儿歌里的家国情

——谷建芬谈“新学堂歌”的创作

谷建芬 本报记者 王小宁 郭海瑾

2017-05-20期05版

■■■编者按:她6岁从日本回到大连,是东北沦陷时期,上的是日本人的学校,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夕,她才真正接触到中国文化,圆了童年时的“中国梦”!从那时起,她随着进入东北的“鲁艺人”广泛学习各民族的音乐语言,扎根中国历史文化,创作出一首首饱含爱国激情、情真意切、脍炙人口的歌曲。《歌声与微笑》、《绿叶对根的情意》、《烛光里的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中国》......影响了一代代中国人。她,就是著名作曲家谷建芬先生。

谷建芬先生一生爱国、敬业,她在晚年仍笔耕不辍,致力于以音乐服务社会,以音乐浸润人心。近年来,她有感于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市场化的流行歌曲泛滥、少年儿童几乎“无歌可唱”的情况,下决心创作“新学堂歌”。积12年之功,她以古典诗歌为蓝本创作的新一代儿童歌曲———“新学堂歌”达到50首,包括《春晓》、《静夜思》、《七步诗》、《长歌行》等名篇。这些歌曲思想性、艺术性、趣味性俱全,不仅填补了新创儿童歌曲缺乏的空白,且深受青少年喜爱,被她自己称作:晚年最重要的创作。六一前夕,“新学堂歌”音乐会即将在北京举办,本刊特邀谷建芬先生讲述她创作这批歌曲的缘起、故事。

“床前的月光,窗外的雪,高飞的白鹭,浮水的鹅,唐诗里有画,唐诗里有歌,唐诗像清泉,流进我心窝……”这是我创作的“新学堂歌”中的一首《读唐诗》。你看,这清新典雅的诗词;你听,这简洁优美的旋律,它们很受孩子们的喜爱。“新学堂歌”音乐会正在排练,即将作为儿童节的“礼物”献给青少年朋友们,再次唱响熟悉的旋律,我不由想起12年来创作这50首儿歌的前前后后。

早在2004年,记得一位国家领导人在参加完全国加强和改进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工作会议后,看到我就跟我说:“你别写那些流行歌曲了,你看现在的孩子还有歌唱吗?”这位领导人所关心的问题我其实也一直在关注,当时我已经做了一些事,于是我说:“有啊,我的抽屉里已经有三四十首了,但我没钱把谱变成声!”后来,在这位领导的关心与协调下,我出了一张儿歌专辑《古诗30首》,这是我最早的一批以古诗为蓝本的创作。

2004年,我快70岁了。为什么这么大的年纪还关注青少年歌曲呢?我觉得青少年教育太重要了,这和我早年的经历有一些关系。我是1935年出生在日本的,在日本,我们被称作“支那人”,矮人一等。我6岁回到东北大连,那时大连被日本人占领,我们受的是日本奴化教育。记得当时学校每天一个重要的日程就是早晨起床要向东方遥拜行大礼。虽然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什么,只知道我的父母是中国山东人,我们家都会说山东话。我是直到1945年大连解放后,才正式学习中国文化的。当时延安“鲁艺”迁到东北,新中国成立后,我随着“鲁艺人”进行中国语言、文化的系统学习。在努力学习传统文化之外,更加抓紧时间学习各民族的音乐,研究它们的语言特点、它们有什么样的背景等。自此,我小时候朦朦胧胧的关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梦想,才得以成真。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在孩童时代缺失的东西太多了,文艺工作者常被誉为“灵魂的工程师”,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再不能让今天的孩子缺失这样的教育,特别是有关家国、传统、美德的教育。于是我开始构思“新学堂歌”,开始为孩子们创作,让祖国的花朵从小接触我们的传统文化,在艺术的世界里自由快乐地成长。

起初,我写了60首,在推敲的过程中感到有些歌的内容、题材以及所表达的主题思想方面有相同之处,比如表达爱国之情的歌,表达母爱内容的歌雷同的较多。如何精益求精呢?我就到中小学语文课本中去找,精选出6首。录音的时候,我想,要为这些歌起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什么呢?我想到小时候曾听过的“学堂乐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我还会唱那么四五首呢。学堂乐歌,顾名思义,就是学堂里所教所唱的歌曲。老的“学堂乐歌”是有很深的历史背景的,20世纪初一些爱国知识分子忧国忧民,当他们的理想得不到抒发的时候,他们想到音乐。他们将自己的理念化成歌词,配上外来曲调,在新式学堂中推广传唱,传播自己的心声。《送别》、《大中华》、《春游》等都是当时著名的学堂乐歌。我想我的这批歌也是为学校里的孩子们写的,不妨就叫做“新学堂歌”。其实,我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有意识地从20世纪初“学堂乐歌”的历史中走来。我的脑海里一直想的是:中国的孩子要成长,就必须了解自己的历史文化,不了解历史,成长的道路将走向何方呢?而从现实的状态来看,我们很多孩子追求的是物质生活与娱乐,荧屏上一段时期来多充斥着这样的东西,这对我们国家的未来是不利的。要想改变这种状态,必须让孩子们通过各种形式,从小接受优秀的历史文化的熏陶,感受中国传统人文之美,从而懂得肩上的责任。这是我创作“新学堂歌”的兴趣和目的所在。

创作过程是一件令人快乐且感动的事情。

记得在为从中学课本中选出的那6首古诗词歌曲录音时,参加录音的小演员们的表现不仅感动了我,还让我惊喜万分。平时给孩子们录音,他们的声音里会带着一种稚嫩、稚趣,他们总是咬文嚼字、奶声奶气地唱:“请——把———你———的——歌,带——回——我———的———家”,很少感到有内在情感的流露。可是,一到唱这6首“新学堂歌”的时候,他们的音色竟然都发生了变化,那种像吟诵般朗朗的、清新纯净的感觉出来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记得录完《游子吟》这首歌的时候,一个小姑娘走到我跟前说:“谷奶奶,这首歌我姥姥给我讲过,所以我听过。”这让我很激动,你想啊,这首歌让她联想到了她姥姥的讲述,她唱歌的时候一定会赋予它自己的感情的,就像是在静静地再一次地倾听姥姥的诉说,她或者又会把姥姥教她时的感受表现出来。这真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孩子们的变化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唱这些歌跟唱其他歌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孩子们能够体会到古诗词中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好很直接,不需要大人刻意去引导。当时,我是一边指导演唱一边录制,眼泪在我的眼睛里打转。录到最后,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觉得自己做这件事做得太晚了!

也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是在抓紧时间努力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这让我在这一过程中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乐趣和别样的幸福。

有一件事很有趣,我也深受触动。一次,我碰到位孕妇,我告诉她:“你把这些儿歌放在你的肚子上,睡觉的时候放在上面,走路的时候也开着,试试看这样的胎教方法。”我以前听说过这样的胎教方法,也有这样的胎教音乐。后来孩子生下来了,到一两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他,那天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妈妈抱着他,我就在他身后挨个唱我写的这些古诗词歌曲,他的头就转来转去寻找声音来自哪儿,我当时觉得太幸福了!后来,在做专辑签售的时候,我总是向怀着孕的准妈妈们推荐这些方法。

我喜欢孩子,直到现在,一看见孩子就莫名地激动、兴奋。我喜欢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喜欢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我自己已有两个孩子,他们小的时候,我每天都很忙,没有功夫细心照看、观察他们,不是送幼儿园就是托人帮忙带。自从给孩子们写歌后的这些年里,我总是留意观察小孩儿。我住的小区里,有很多两三岁的孩子,我喜欢跟他们玩儿,常常从孩子的感受中观察体会他们要表达和传达的意思及感情。这些都对我有极大的启发,就是不仅要感受孩子们的一举一动,更要体会他们的内心。比如,在创作过程中,特别是在演唱、录音过程中,孩子们对古诗词的理解不是只能从歌声中感受到,还可以从他们的眼神、表情中看到。从儿童歌曲的创作中,我感到了一种极大的责任感和动力。

我从70岁创作“新学堂歌”,12年间大概推出有50首了,这些歌曲都是以中国古典诗词为主要创作蓝本的。古诗词中饱含着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每一首诗词都传达着一份深厚感情,谱上曲让孩子们听,让他们学,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不仅是从中学习传统文化,还能帮助他们度过有意义的人生。

我小的时候,并没有接触过多少古诗词,为了创作“新学堂歌”,我进行了认真的学习。开始是查阅了很多资料,看明白每一句诗说明了什么事情,传达了作者什么思想感情,然后看一些当代学者的解读,从中渐渐地体会每首诗词的意蕴。我还从中收获了一些创作上的感悟,从古诗词中找到一些我以前没有重视的东西,如古诗词中节奏、旋律以及押韵等的应用,这都是和音乐紧密相关的。吟诵时的低语,又像喃喃的诉说,使我想起小时候在大连见到的私塾馆里的情景,馆里有两三个孩子在背诗,既像唱歌,又像吟诵,朗朗上口,好听极了。吟诵诗不就是“唱歌”吗?只不过这个“唱”是在语言的范围内,而歌曲是把语言的范围拉宽了。歌曲之于吟诵不同的是,歌曲中会有为节奏服务的音符、为旋律服务的乐器,甚至还可以有表现情感的舞蹈。比如我在谱写“新学堂歌”时就放入了很多民族性的东西,如京韵大鼓、乐亭皮影、京剧元素、地方民歌等,形成歌曲风格的手段更加宽泛一些。

我曾经说过,“新学堂歌”是我晚年的重要创作,比我之前的创作都重要且更有意义。它不会像上世纪80年代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那样一发不可收拾,大街小巷都在传唱,那时候我还年轻,和现在不同。现在我已经82岁了,从70岁开始为孩子们写歌,突然觉得开始得晚了,我就想在我有生之年,要多写一首是一首,争取把这项工作做好。

以前在家里有老伴儿和女儿支持我,特别不巧的是,在一年之内,两个人相继离开了我,这对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还好,有音乐陪伴,使我度过了抑郁的那一两年。后来我看过一本书,挺好,书里的头两句是:“有种幸福叫放手,有种痛苦叫占有”,在这个基础上,我慢慢想开了,还在这两句词的基础上写了首《有无歌》。所谓的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于是,我把一切都放下,快乐、痛苦,有、无,都放下,一心想着要尽全力把写好的歌录好,留存下来,让大家都听到,让孩子们都喜欢,这是我对老伴儿和女儿最好的回报。

音乐之于我,是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在懵懵懂懂的幼年时代,我是在歌声中长大的,以至于一听到音乐就激动,甚至还会掉眼泪。新中国成立后,我到沈阳音乐学院读书,音乐从此成为我的终生职业和不断追求。音乐让我打开心扉,与天地万物对话;音乐让我有感而发,与钟灵毓秀畅叙。现在,“新学堂歌”就要推出,音乐会即将举行,但我仍然怀有一种压力。“新学堂歌”在古诗词的选择上是没有问题的,但从音乐的角度讲,如何才能合情合理地配上这些古老、深沉、优美、亲切的诗词,且让大家喜欢并传唱?这是我一直都在求索的。这需要历史去回答,我是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