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堡一瞥

———访德札记

张炯

2017-05-20期06版

在德国的旅行中,我永远不会忘记弗莱堡。因为那是个文化意韵浓郁的梦幻般的小城。

它位于德国西南边陲,紧邻法国和瑞士,却是德国有名的文化古城。它只有18万人口,其中仅弗莱堡大学的学生就有6万人。差不多全城人都直接或间接为这所大学服务。

第一夜我们住在郊区小镇的一座家庭旅馆里。次日早餐后,我们立即出发去弗莱堡市区。从小镇到弗莱堡,沿途房舍络绎不断。一般都是三四层的楼房,也有一两层的别墅式小楼。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几乎每个窗口都摆着几盘鲜花;房屋周围总有修剪得很好的绿色草地和绿色树木。这种居住环境不单向我们展现居民的富裕,也展现一种民族的审美文化素质。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就在市中心。弗莱堡的繁华街道并不长,也许只有500米。街上车辆很少,公共交通是马路当中的有轨电车。而街上行人却很多。男男女女都步行着,扶老携幼,悠闲地逛着商店。街两旁的建筑最高也就五层,都装饰得很华丽、讲究,色彩缤纷,有的还涂成金色,加上绿色的玻璃窗,真显得金碧辉煌。商店的橱窗、柜台也都装饰得很现代化,美观而大方。马路是用打磨得十分整齐的石块镶嵌的,路旁石砌的小水沟里奔跳着洁净的潺潺流水,这在其他城市也是很少见的。处处都给人以一种舒适而又雍容华贵的感受!

街道的东头耸立着一座双拱城门,门上层建着双尖塔的钟楼。德国学术联合会给我们派的翻译韦莎亭介绍说,这是中世纪留下来的古建筑,虽是砖砌的,但也装饰得色彩鲜明凝重,十分典雅、庄严。穿过城门,城外虽也有商店,但比城里寥落多了,行人顿见稀少。我们预定要访问的弗莱堡大学原来就在城区里,它没有围墙,城区的街道和公车都直通学校里面。这是德国的古老大学之一,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它产生过许多著名的哲学家。现象学的鼻祖胡塞尔和存在主义的倡导者海德格尔都在这所大学执教过。走进校区,立即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男女学生夹着书包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今天我们去访问的是东亚系,也叫东亚研究所。我们到达时,系主任金克尔教授已在办公室等候我们。随即他介绍自己的同事、他的博士研究生罗拉和教汉语的讲师简先生跟我们见面。金教授约有50多岁,汉语讲得很不流利。他说自己是研究明史的,还研究过唐五代王建的诗词。罗拉女士自称曾到上海复旦大学学习过3年,汉语还讲得可以。看样子,年岁不到30。简先生则是从台湾来的中国人,汉语自然讲得好,德语也非常流利和地道。所以我们交谈便自然而然由简先生取代韦莎亭当翻译了。简先生介绍说,东亚系除了学汉语的外,还有学日语、越南语、印度尼西亚语的。近年由于德国要加强对华贸易,所以学汉语的人比过去多了。

快到中午,这个系的另一位教授冯森格赶来了。相见之下,彼此哈哈大笑,原来我们竟是老相识。1986年中国文化部在上海召开了一次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国际研讨会,我和他都是与会者,而且曾在一起聊过。我记得他是瑞士学者,长得人高马大。他自己取的中国名字叫胜雅律。他曾把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译成德文,在德国出版,改书名为《中国智谋》,还请过去的德国总理施密特写了序。想不到他会在弗莱堡教书。老朋友见面,自然格外亲热。中午大家就一起上街去吃饭。大家虽然吃的是中国菜,却成为中西不同文化的会餐,边吃边谈彼此的文化和学术。冯森格说,他家住在瑞士苏黎世,所以每周都回去过周末,礼拜一再赶来弗莱堡教课。他还说,从德国学术联合会安排的日程表上,他早就知道我要来访问,因此今天特意提早赶回来了。我自然很感谢他这番盛意。他乡遇故知,这本是人生一大乐事,何况今天还结识了这么多新知,这更是大乐事了。金克尔教授是位留撮小山羊胡子的矮墩墩的德国人,话语不多,显得性情温和憨厚。他诉说在欧洲研究中国文学的困难,主要是缺乏资料。年青的罗拉女士已经微微发胖,她似乎有点忧郁,虽然她的脸型是典型日耳曼人,却又是黑头发黑眼睛。罗拉谈到她去过杭州和北京等许多地方,她希望将来有机会再到中国去。

走出饭馆,主人们建议陪我们到附近的大教堂去看看,因为据说这是全城最著名的古迹和圣迹。

大教堂位于弗莱堡旧城的中心广场上,建于17世纪,迄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当我们穿过小街,来到大教堂巍然屹立的广场,我实在为这座小城竟拥有这么雄伟、庄严的一座古建筑而感到惊讶,不能不深深赞叹了。这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巍峨伟岸,门楼上并排耸立的尖塔高高凌空,给人以崇高的威慑感和神圣感。虽然它也许比不上举世闻名的科隆大教堂,但实在也是够壮观的了。

金克尔教授介绍说,这座教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被弹火破坏,战后市民又把它重新修建。所以可以看到墙上的砖头和圆柱、穹顶的石头都有新旧之分。这座教堂确实是一件做工精细的大艺术品,值得人们好好观赏。从教堂出来,果然可以看到外墙的红砖新旧不一,重修教堂的痕迹依稀可见。

罗拉女士建议我们再去参观离大教堂不远的市历史博物馆。那是所两层楼的米黄色建筑,它前面的小广场上还留有一段石砌的古城墙,展现出几百年前弗莱堡的历史面貌。博物馆内有许多展览室,陈列着当地发掘的石器、陶器、铜器、铁器和瓷器,还有模仿古人的石膏像。这些古物生动地表明,弗莱堡这个小城确有悠久的历史。

这时我突然想起在我们所住的旅馆的墙壁上挂有一幅旧的铜版印刷的版画,画的正是古代的这个广场,画上就有大教堂的高大的尖形哥特式的塔楼。真是时光流逝,岁月如梭,古城依旧而物是人非了。德国南部的这个小城,几百年间经历了许多的战争和动乱,然而今天它却依然整旧如新地屹立着,并且比过去更美丽更容光焕发了。我作为东方的文化使者来到这里,在寂然思接千载的凝想中,我不能不感叹德意志民族的自强不息和人类生生不已的伟大创造力!

(作者系著名文艺理论家、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