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七)

路文彬

2017-05-20期07版

和馨建议我去马尔代夫,他们一家去年春节去过。我跟母亲说了这个打算,她没再表示反对,而且好像还挺有兴趣。于是,我趁机提起绿叶城,明天我轮休,要带她去看看。她说不去,态度依旧那么坚决。

但等次日我开车来接她时,她虽表情上老大的不高兴,行动上却是乖乖顺从,跟个孩子没啥两样。我们娘俩在家庭中的地位就这么不知不觉颠倒了过来。

也许是绿叶城跟她观念里的敬老院有着天壤之别,所以参观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睁着,没有了进来之前的排斥情绪。

我故意问一个坐在旁边看别人打乒乓球的老人:请问您有几个子女?

4个。他说。两儿两女,成天都很忙。他瞅了一眼母亲,道:老了,不中用啦,咱不给儿女添麻烦,待在这里挺自在。他竟替我做起了母亲的工作,可能这种情景他见多了吧。

我看看母亲,心想,人家4个孩子不也得住在这里?母亲面无表情。

离开绿叶城时,母亲突然问道:我什么时候住进来?我愣了一下,长吁一口气,说:从马尔代夫回来……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这里?母亲面无表情。

和旅行社接洽好后,我的请假也顺利得到批准。但直到坐上航班的那一刻,我仍毫无度假的轻松感,甚至还没有上班让我感觉踏实。我知道,我不是在旅行,而是在履行一项义务。不过母亲的兴奋倒是显而易见的,眼神充满好奇,好像没坐过飞机似的。她没坐过飞机吗?哦,她好像是没坐过飞机。

你是第一次坐飞机?我问。她点点头。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带我出门旅行,不,是我带她出门旅行。作为一个母亲,她欠我的似乎太多,但转念想想,她欠自己的是不是也不少?有时我真想责怪她,包括我的父亲,他们实在不该结婚,即使结婚也不该有我。不,或许我应该来到这个世上,但我的父母不该是他们。如今,我只能用他们欠我的来偿还他们,这种注定的关系本身在我看来可能就是一种亏欠的宿命吧。

马尔代夫,全然陌生的空间和时间,一切仿佛可以重新开始。我,一个单身母亲,领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步步紧跟着我,有时要用手牢牢抓住我的衣服。

看到马尔代夫的大海、沙滩、椰林、岛屿,母亲笑了。母亲的笑容难得一见,此刻的风景似乎让她情不自禁敞开了心扉。

这是哪里?她问。马尔代夫。

是外国吧?是的。

啊……她的眼睛里冒出惊奇的光。这种表现并不符合她的性情。

我给母亲准备了泳装,本以为她不会穿,可没想到拿出来她竟欣然接受;不过穿在身上却要用大大的浴巾罩着。我回到沙滩,眺望着水中的母亲,她不会游泳,只是在没膝的水里走来走去,迟迟不肯上岸。我想,如果母亲早有这样的变化,她的生活就该是另一番模样了。可是,为什么要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才开始这样的变化呢?

母亲呢?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时,我发现她已不在原来的地方。妈……我慌乱的目光四处搜寻着,同时最坏的后果开始闯入我的想象。终于,我捕捉到了那顶青花瓷图案的泳帽,它正孤零零地漂浮在海面上。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海水的阻力让我着急。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后拉:你不要命啦……一直将她拉到岸上。你怎么不知道危险?水都快没脖子了还往前走?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我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我第一次见大海,是和你爸一起去天津玩的时候。我看看她,真是奇迹,她竟然提起了我父亲,这难道意味着她把曾经的不快都忘记了?真没想到,他们俩也还有结伴而行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她和父亲压根就没有在家门以外的地方一起出现过。

和母亲说好第二天上午送她去绿叶城,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大包小包都准备好,静静等着我上门。

你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啊?我说。母亲没接我的话,眼睛就盯着她的那几个包裹。

和母亲同住的阿姨姓张,也是刚来的,比母亲大十几岁,看上去挺温和。我跟她简单说了说母亲的情况,希望她能督促母亲按时服药。

放心吧,闺女,我也要天天吃药,我们俩一起吃就行啦。她说。

同母亲告别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一阵难过,总觉得自己是将母亲抛弃了。可我没有啊。匆匆走到楼前的花池旁时,我回头寻找了一下母亲房间的窗户,但那敞开的窗户上并没有母亲出现。拐弯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依旧是空空的。

到单位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和向姨聊天。我说是张姨吧?她噢了一声,说嗯,是张姨。听上去,她的情绪不错。

换完衣服,来到走廊,《爱琴海的珍珠》悄然飘进我的耳朵,我蓦地意识到,邢老师已经不在了。谭医生站在楼梯口,和他交谈着的那两个人我认识,是11床王老先生的女儿和儿子。他们在询问还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写在他们脸上的不是悲伤,不是焦虑,而是为难或愧疚。

谭医生走后,我叫住了他们:要是我的父亲,我就马上让他回家去度过这最后的时光,既然医院对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

女儿说:我爸他不相信医生治不好他的病,总认为是我们没能找到更有疗效的药物。儿子说:即使是没用,即使是白花钱,我们也得让他在医院里治,我们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不孝的。

我无言以对,又有多少患者家属不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呢?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为病人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在我看来,这里真正需要的与其说是内科医生,还不如说是心理专家,当然护士也是不可或缺的。对于这里的病人,我以为安慰比治疗更有用。理解疾患,理解衰老,理解死亡,这是每个人一生中必须学习的课程。然而,人们却仅仅一味迷信药物,他们企图用药物解决一切问题。他们只想永远看到健康、年轻以及活着,因而最后他们只能为此陷入不安和恐惧。事实上,最终他们都是死于无知的恐惧。为什么死亡带给患者家属的唯有哀伤,没有安宁?因为他们同样倾听不到生命在死亡里的召唤。死亡不是拿走了生命,而是接纳了生命,令其回归安宁,回归遗忘。所以,肿瘤病区应该是他们的一所学校。

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号泣,一名中年女子正伏在门框上悲伤。我赶快向她走过去……

一周后,我去探望母亲。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看见我,点了下头,又继续做她的十字绣了。一旁的张姨也在做十字绣。

这绣的是什么?我问。母亲没搭理我。

我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做声。张姨替她答道:灯笼,我们昨天开始学的。

容易学吗?张姨道:容易学。

我检查了一遍她抽屉里的药,有一盒已经空了。我问:你还需要些什么吗?妈。她仍然不搭理我。

我妈这是怎么啦?我问张姨。没怎么呀,张姨说。刚才我们姊妹俩还聊得好好的哩。老赵,你倒是说话呀。

母亲埋头于自己的十字绣,就是一言不发。

这老赵,可真怪。

妈,你是不是不认识我啦?还是不见有任何反应。

妈,你抬头看看我,还认识我吗?她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目光立即又回到了十字绣上。那目光让我感觉发冷。

她是在生我的气?我尴尬地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见她仍无理睬我的意思,只好起身准备离开。小毕今天妊娠反应剧烈请了假,我要去替个班。

张姨将我送到门口,安慰我道:别往心里去,她可能是一时闹情绪,很快就会好的。

退休后的母亲变得真有些令我摸不着头脑了,她的脾气几乎跟过去完全不一样。晚饭后,我给她打电话,通了三次都被她挂断。真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只好给她的管理员打去电话询问情况。对方说她这就过去看看。

5分钟后,管理员回电话说一切正常,赵淑英女士正在房间里看电视,至于未接电话是因为没有听见。

什么没有听见?明明是把我的电话挂了。我心想。

此后几天给她打电话,也仍是这种待遇。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俨然又在发生着新的变化,再去探望她时,我的心里不觉有了抵触情绪,开始考虑是不是延长探望她的间隔时间,两个星期一次,或是一个月一次?

今天的蓝天极有立体感,白云奇形怪状,各种淘气的样子,不用查看也能知道这空气质量一定是优。有了好天气的支持,再想到母亲,似乎纠结得就没那么厉害了。

敲半天门,屋里始终没人应答,正不知该何去何从之际,一个路过的保洁员告诉我她们在后花园里自由活动。我正打算去找,转身就见有老人陆续回来;等了片刻,母亲和张姨同时出现了。

闺女又来看你啦。张姨道。母亲抬眼看见我,没有任何表示,就跟陌生人似的。

我讪讪地随她们进屋,母亲却一头扎进卫生间迟迟不见出来。

张姨也觉出了不对劲,冲着卫生间喊:老赵,你待在里面干啥呢?

我走过去敲了下门:妈?

门随即开了,母亲走出来,当我不存在似的,径直走向搁在沙发上的十字绣。

见她的拖鞋有些旧了,我说:下次我给你买双新的来,倒换着穿。她摇摇头。

还需要再带些衣服给你吗?她端详着手中的十字绣,又不理我了。

你想吃水果吗?我指指自己带来的一塑料兜苹果和香蕉,还有提子。她在十字绣上比比划划,对我的话就是充耳不闻。

你妈歌唱得可好啦。张姨插进来道。唱歌?我妈她会唱歌?我瞧瞧母亲,从没听她唱过歌呀,反正我是五音不全。

可不是,昨晚我们这里搞晚会,你妈唱了一首《月光下的凤尾竹》,把全场都给震了。

真的吗?我问母亲。她一脸木然。

《月光下的凤尾竹》?关牧村那浑厚深沉的嗓音开始在我耳畔回旋。母亲的歌声也是这种风格吗?她那瘦弱的身躯能够爆发出如此丰满的能量?我无法把唱歌和母亲联系在一起。

我妈为什么不想理我?我只好问张姨了。打电话也不接。张姨尴尬地笑笑,未置可否。

既然她这么不想见我,那以后我干脆就不来找麻烦啦。说完,我起身就走,带着一去不复返的劲头。今天的母亲对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吗?过去的母亲对于我又有过意义吗?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找了艾医生,想跟她聊聊母亲的情况。

艾医生问我:你母亲是不是已经认不出你啦?我也说不清,但从她对我的态度看,应该是有意为之,所以她肯定明白我是谁。

艾医生说:毕竟她是个病人,行为反常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这样下去,连我自己都得反常啦。

唉,总的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未完待续)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北京大学文学博士,曾创作长篇小说《流萤》,译著《迷失的男孩》《安琪拉的灰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