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古战场

徐贵祥

2017-05-20期07版

几年前,我应邀参加“中国作家看河北”活动,同行有我尊敬的河北籍老作家蒋子龙,河北籍同辈作家关仁山和龙一,大哥级作家陈世旭,还有新锐作家邵丽、须一瓜、魏微、李浩、胡学文……老少搭配,男女混合,一路上谈笑风生,高谈沧州野猪林,阔论三国水浒传,春秋霸业历历在目,英雄好汉栩栩如生。

这一路,看保定府,游荷花淀,云低野三坡,风雨赵州桥,荷花、湖水、柳树,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窗外烈日炎炎,车内春意盎然。

最后一站是邯郸。

在中国,几乎每一块地方都曾经是战场,不同的是,邯郸这块土地,是文字记载最丰富、战争最早光顾的地方,也是被战争覆盖次数最多的地方,因此这里的战争文化尤其富饶,成为中华文明的主干河流。

小时候读连环画,枪剑戈戟之外,我的脑海里储存了许多意象,城墙、城堞、城堡、城垛,还有城墙上空高悬的明月,城墙下浮动的凝云……成年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高墙厚壁,北方的长城,南方的围屋,海岸的炮台,大漠的古堡,然而目之所及,多是断垣残壁,风中呜咽,雨中黯然,一点一滴地风化,一段一段地倾诉着岁月的沧桑,直到城墙不再是城墙,沧桑不再沧桑。

感谢邯郸,给我们保留了一座完整的城墙——周长4.5公里的广府古城(亦称永年城)。当地作家说,这就是曾经的邯郸城。

可想而知,这个城池给我们带来的惊喜。本来,我是很想徒步绕城一周的,但是因为天气酷热、带队的同志阻挠,我们只好乘坐电瓶车,在城墙上兜了一圈。电瓶车上,安装了音响,一路自动介绍。于是得知,广府古城的千年变迁,“殊具特色的是在四门之外尚建有瓮城相守,地道的关防深锁,固若金汤。城河广阔,地势低洼,周围环水,易守难攻,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显然,这是冷兵器时代的产物,或许在火器时代还能勉强支撑防御,但是,在现代装备条件下,再坚固的城池也是不堪一击的,它们悲哀地丧失了军事价值。作为一个曾经的炮兵军官,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即便把阵地设在30公里以外,炮火袭击这里也是不成问题的,这里说的还是常规条件下,更遑论现代信息条件下作战了,它的防卫能力接近于零。

是的,在今天,我们不能再用军事尺度衡量它的价值。它经久不衰的、不可忽视的价值在于它留给我们的思考。

据说邯郸号称成语之都,在这里产生的或由邯郸人总结的成语有上千个,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准确,我只知道,我最初接触到的、最早懂得含义的成语,确实有很多同邯郸有关,比如邯郸学步、黄粱一梦、毛遂自荐、负荆请罪等等。

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我曾下了很大功夫研究军事变革信息,有一个成语曾经引起我浓厚的兴趣,那就是“胡服骑射”,这大约可以看成是中国最早的自觉的军事变革举措。

相传,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即位的时候,赵国正处在国势衰弱时期,经常受到邻界小国侵扰,赵国常吃败仗,大将被擒,城邑被占。痛定思痛,赵武灵王研究对手,发现胡人在军事服饰方面有一些特别的长处:穿得少,跑得快。赵武灵王毅然发布了“胡服骑射”的政令,号令全国着胡服,习骑射。自然有人反对,理由很多,礼仪问题,祖制问题,习惯问题……以公子成为代表的反对派给赵武灵王出了不少难题。在中国,铁腕最有可能做成大事。赵武灵王听到反对意见,召集满朝文武大臣,当着他们的面用箭将门楼上的枕木射穿,并严厉地说:“有谁胆敢再说阻挠变法的话,我的箭就穿过他的胸膛!”软的怕硬的,硬的怕要他命的。反对派面面相觑,从此再也不敢妄发议论了。

在最初明白“胡服骑射”这个典故来龙去脉之后,我曾经有过迷茫。说到底,胡服骑射时期的军事变革,其核心无非就是两个,一个就是着胡服,第二个就是习骑射。这两个动作就那么重要?后来我明白了,是很重要。

习骑射好理解,用今天的眼光看,无非就是提高运动速度,贯彻孙子的兵贵神速的思想,并且学会在运动中歼敌,提高战斗力。我想重点说说“着胡服”。所谓着胡服,就是改长袍为短打,以便腿脚利索,从而提高作战中的速度和准确度。军服里面也有战斗力,由此可见一斑。记得看过一部电影,火器和冷兵器时代,八国联军进北京,中国军民殊死反抗,其中有一个看似英雄好汉的人物,在同敌军肉搏中,突然被洋人揪住辫子,就像孙悟空被唐僧念了紧箍咒,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至今记得银幕上中国好汉被洋鬼子扯着辫子戏耍的情景,仍然悲愤交加。虽然这是电影,然而,在真实的战争中,被我们的敌人揪住辫子、扯住长袍马褂的情景,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要残酷多少倍。

军服和军容同战斗力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改变军服,是求真务实的体现,顺理成章。这看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然而在当时却是一件可能会触犯祖训、伤风败俗的事情,因此赵武灵王的耳畔不乏喋喋不休的反对声音。因为这件事情是前所未有的,前所未有的事情谁也拿不准是否靠谱。与其冒险,不如看看再说,但是赵武灵王不这么想,他等不及了,谁反对他,他就要谁的脑袋。因此他做成了。这是大快人心的。

所有的进步都是开放战胜保守的结果,每一寸进步都是艰难的,欲做大事,必有破釜沉舟之决心,百折不挠之毅力。其实你只要横下心来要做一件事情,那些反对派自然会退避三舍。胡服骑射开了军事改革风气之先,是难能可贵的。这是我们今天仍然值得深思的。

邯郸城里,有一个“回马巷”。这个巷子同我知道的一个叫做“六尺巷”的地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史记》有一段文字,大意是记载一场战争胜利之后,“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这下,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赵国大将廉颇不干了,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这个“引车避匿”留下一段佳话。有人认为蔺相如软弱,蔺相如说,像秦王那样的强势,我都当众斥责,我岂会惧怕廉颇?我顾忌的是,强秦之所以不敢贸然侵犯赵国,就是因为有我和廉颇同在朝廷效力。

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微言大义,襟怀坦白,这是处理个人恩怨同集体利益、国家利益、民族利益的经典范本。蔺相如并非懦夫,他的勇敢是不动声色的,比起匹夫之勇,他的勇敢是形而上的。正是蔺相如开阔的胸怀,迎来了一个令人激动的场面,“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

我走在回马巷狭窄、凌乱的街面上,打量似是而非的廉颇和蔺相如二人的所谓故居,心里涌动着真切的感动。我在想,战斗力是什么?是武器装备,是民心士气,是指挥艺术,是……其实,在战斗力构成的诸多因素里,除了智慧的力量,更重要的就是人格的力量。

人格也是战斗力。

(作者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