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民艺行走(之一)

文/潘鲁生

2017-08-07期10版

编者按:为组织开展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工程《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编纂好《中国民间工艺集成》等项目,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织团队于7月赴青海、西藏进行民族民间工艺调研,走访了十几个县区,拜访了30多位民间艺人。本刊邀请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潘鲁生开设“青藏民艺行走”连载专栏,撰写系列文章讲述藏族民间工艺的特色和故事。

尕羊的藏文书法

这几年到藏区调研,随处可见水玛尼、山玛尼玛尼堆上雕刻的文字,感受到藏族文字的神秘和传承。那些字迹规整的书写刻画来自藏族的平民百姓,刚劲有力,水流运行,既是线条造型的艺术,也表达了人们深植于心的信仰,体现了一种坚守和虔诚,具有信息传播、文化凝练和艺术美的意义。

近日我们走访了藏文书法之乡青海省玉树州囊谦县尕羊乡,观摩了藏文书法展览和书法创作,详细了解藏文书法在当地的传承情况,更深刻地感受到藏文书法的独特魅力。

尕羊乡位于囊谦县西南部,地处玉树州与西藏昌都边界地带,是囊谦县最偏远的一个乡,当地优质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人文环境孕育了独特的藏文字体派系。其中历史久远且独一无二的传承书体有“噶玛噶直”“噶举噶萨”“噶举扎直”三种。得益于历代藏文书法的传承,尕羊乡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和个性特征的藏族书法艺术。

藏文书法是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关藏文字的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前21世纪象雄王朝,苯教创始人敦巴辛绕在达斯苯益体的基础上整理和创作60多种字体。据文献所考,藏文字以象雄文字为基础,公元7世纪初在吐蕃藏王松赞干布时期产生梵文、粟特文字与藏语言相融合的藏文字,先后创作了60种藏族书写字体。

作为藏族书写文化,藏文书法曾经是抄写经文、传播佛教文化的主要载体,藏文的书写因此被看得十分神圣,形成了视文字为神圣的民族心理共识,这也使得藏文书法在发展中得到崇敬和虔诚对待,形成了端正、大方、流畅、遒劲、气势坚毅的形式特点和意蕴。与此同时,藏族丰富的文化生活离不开藏文的书写,藏药、唐卡、服饰、建筑装饰等藏族文化蕴含于生活方式中,藏文书法因此也深化了规范、实用和富有装饰性的特点。如今,由于印刷术普及,手工抄写经文等不同程度为机器印刷取代,但藏文书写也进一步发展成独特的书法艺术,为大家所认同。

藏文书法的特色与书写工具和材料紧密相关,形成了独特的形式美感。所使用的竹笔按照形状的不同,分为圆竹笔和三棱竹笔等不同类型,以满足字体需要。由于后世藏族唐卡画颜料制作技艺的发展,藏文书法的颜料从单一的墨发展到红、蓝、黄、白、灰、褐等多种书写颜料,其中最为出名的藏文八宝墨是用金、银、珍珠、珊瑚、百海螺、红树汁、朱砂、绿松石等珍贵材料研磨而成,极富藏文化的审美特征。现在的藏文书法开始借鉴汉字书法的毛笔书写工具,在字体上形成了不同风格样式。

如今,国家重视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藏文书法普及、传承和发展形势很好,藏区有越来越多的藏文书法爱好者,几乎每年都举办书法比赛和展览,据说这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调研中我们了解到,在尕羊乡,藏族著名书法艺术家密南仁波切为弘扬藏族书法文化,得到了囊谦县文化局、囊谦县民政局的批准,于2014年组建成立了民间书法协会,带动当地书法爱好者参加培训、展览、比赛,并对藏文书法艺术书体进行整理与归类,展开了藏文书法的创作与传承。如今的尕羊乡已发展成为“玉树藏文书法之乡”,培养了一大批具有很高造诣的藏文书法传承者和爱好者。

藏文书法就像藏族民众心灵的符码,书写心灵深处的领悟,抒发虔诚的情怀。作为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藏文书法是一种生活与美的创造,诠释着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也是我们文化凝聚与传承的纽带。

香达藏族古法造纸

在青海玉树期间,我们调研了囊谦县香达乡的藏族古法造纸,走访了年轻的传承人阿多,了解这一曾在历史上发挥重要文化传播作用的造纸技艺。

走进阿多的造纸作坊,狼毒花青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囊谦县香达藏纸工艺以当地野生植物狼毒花的根茎为主要原料,掺以当地植物染料,形成白色、褐色、黑色等藏纸。据说狼毒花的草根有毒,毒性极强,但茎秆绵柔,一方面,以之为原料的手工古法造纸保证了抄写和印制的藏族经书常年不腐,不被虫蛀,久藏不坏,而且柔软性好,叠后不留折痕,质地坚韧;另一方面,狼毒花是一种草原有害植物,制造藏纸拔除的过程不同于化学法除草,保护了高原生态。因此,狼毒根的维持性既决定了藏纸手工技艺在短时期内仍不可能被工业技术所替代,传承古法造纸技艺极具必要性,且具有生态保护意义;同时,制作过程中,狼毒根的毒性对人体有一定伤害,导致很少有人愿意从事这个行业。古往今来,我们的民间工艺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物尽其用,作为人民几千年经验智慧的总结,具有极强的生态适应性,但有的材料本身有时也给工艺的传承与发展带来悖论影响,需要进一步探索和发展。

在素有三江源之称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藏族古法造纸有深厚基础。相传囊谦县香达藏纸手工制作技艺是在第四代囊谦王寨吾曲吉江才时期所创,公元1300年前,帝西日巴尕布的徒弟宗哇雷美多杰投拜上师后,在香达镇格荣滩上修建了一座大经堂,其中有一位著名的工匠学者扎西扎巴的弟子安居·曲扎西。为了经堂内收藏经文,他广泛吸收其他地区的造纸技艺,发明了藏黑纸、藏药纸等纸品,香达藏纸遂在囊谦县一带传承下来。

囊谦县香达藏纸的制作流程主要包括4个步骤:第一步选料,选择20年的狼毒草根茎作为造纸原料,将草根外皮脱去,去除里面的黄心,取出白色的部分撕成细条晾干备用;第二步纸浆制作,将选好的狼毒草根捣碎,放入锅中沸煮几小时,反复砸碎,再将原料倒进酥油茶桶中反复搅拌捣做纸浆;第三步浇纸,将加工好的纸浆按顺序浇入木框绷制的纸框,用手晃动以使纸浆均匀地分布于框中;第四步晾晒,将纸框从水池里慢慢抬高,让水从中渗出,纸浆均匀地铺在纸框上,斜放于阴凉处自然晾干;最后将纸从纸框取下,用石头打磨纸面使其平整光滑,就可以使用书写了。可以说,造纸工艺的每一个步骤,都反映了当时的生产技术水平和物质生活条件,具有醇厚的人文气息,饱含文化记忆,凝聚了民间造物的智慧和传统文化内涵。

历史上,藏纸普遍用于抄写经书、卷宗以及各种各类文献古籍,甚至用于钞票的印制。其质地厚实,具有延展性,适合藏文竹笔书写,且防蛀防腐,很多用藏纸印制的文史经典、古籍文献历经千年完好无损。因此,传统藏纸工艺不仅有利于藏文古籍文献的收藏、传播和研究,而且以藏纸为载体渗透到生活的各方面,成为社会文化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今,手工制作的藏纸已不再是印制和抄写经书的必需品,人们更多将之作为纸文化进行研究,或用于书画创作,体现出新的人文价值。

据阿多介绍,香达藏纸手工造纸是藏民族造纸独特技艺,上世纪曾一度几近绝迹,上世纪80年代到新世纪以来断断续续发展,还是有失传的危机。从2009年开始,阿多继承了父亲的造纸手艺,希望把这种古老的制纸技艺传承下去。如今已经8年多了,由于材料有毒,产量较低、价格较高,市场定位不够明确、销售渠道不畅,还存在不少困难。民间艺人的生存现状带给我们不少深层的思考,从现实的生活和发展来看,在原汁原味传承的同时,还要进一步找到自己的定位和社会认同,包括开拓书法绘画材料用纸等多元的文化产品形态,在文化结合中寻找出路,只要有用途,就能够使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

藏族文化是我们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藏纸是重要的文化载体。当我们翻阅这些布满尘土、字迹却隽秀清晰的经书时,如同打开尘封的记忆,体会中华民族源远流长、奔腾不息的历史文化。希望香达藏纸手工造纸技艺能够立足当下,传承发展下去。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