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鼓浪屿

吕永辉

2017-08-12期06版

夜幕下的鼓浪屿,告别了一天的喧嚣和噪动,仿若汪洋中飘摇的一叶扁舟,倦航归来停泊在厦门湾的避风坞内。又像是顽皮了一天此刻疲惫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头枕着妈妈温暖的臂弯,在呢喃的催眠曲中渐渐地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突然,来自天籁般时断时续的钢琴声,让我如痴如幻……

寻着悠扬的琴声,走过长满绿苔的青石巷,仿佛要穿越历史时空的隧道,唤回那渐去渐远的背影,找回那梦中依稀可见的精神家园。

信步走进一幢芳草萋萋的老别墅,挺拔俊秀的桉树下,透过斑驳残缺的廊柱和拱门,犹见考究的百合浮雕和古希腊式建筑的宏伟气派;而隔壁红透半空的木棉树下,踏过庭前猩红狼藉的落花败叶,北欧风格的私家花园被爬高蹿低的野性三角梅簇拥其中。

“吱哑”一声,拉开乳白色的木质百叶窗,在朦胧的月光下,似乎还可以窥见当年的壁炉、枝形的蜡烛、细瓷银刀叉以及留声机边上的白锻舞鞋。

曾几何时,这里屋内灯火通明,一支又一支舞曲从手摇唱机的针尖下淙淙流淌,一群群西装革履的绅士和长裙曳地的名媛在华尔兹、伦巴中如痴如醉;庭院内,月白风清,树影婆娑,旗袍窈窕,口红娇艳,一对对风度翩翩的先生和风姿绰约的小姐或手里轻晃高脚杯里的鸡尾酒,或嘴里轻含点心水果,谈天说地,家长里短。

如今,此地空悠,斯人已去,故人何在?是否在大洋彼岸,有一个迟暮的老人眼含混浊的泪光遥寄蓝天,既带走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忆又留下心中永远的缺憾,是否想着哪一天能够叶落归根、倦鸟归巢,举杯邀明月,何日君再来……

啊,鼓浪屿,我知道,每座庭院深深的老房子,都上演过盘根错节、悲欢离合的家族故事,甚至每一件青花瓷、太师椅、粗陶大缸乃至红漆马桶,都可能见证过难以忘怀的陈年往事,如今它们默然失语。

我还知道,虽然这是一块看似与世无争,追求和谐安定,花前月下、小资情调的净土,听说这里是一个3岁小孩就会游泳而到长大成人还不定会骑自行车的“弹丸之地”,却也是人杰地灵、英雄辈出。我们为林巧稚大夫用一双灵巧、温柔、不知疲倦的纤纤细手托起5万多个呱呱坠地的小生命而高山仰止;为殷承宗大师高昂激越的《黄河》钢琴协奏曲而鼓掌喝彩;也为半个世纪前无辜消失的鼓浪屿“夜莺”而扼腕痛惜,那纯净的歌声、银铃般的笑声和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丽容颜,至今仍然是多少懵懂少年为之倾倒的梦中情人,她叫颜宝玲……

像不忍心触动太多的尘封多年的伤感往事,也就无心欣赏这一排排风格迥异的老房子,一步三回头,我轻轻地走过,一幢、二幢,三、四幢,五幢、六幢,七、八幢……漫步走向海边的林荫小道,听潮起潮落,让习习的海风吹散沉重的心情。可是,在天风海涛中分明听到马嘶人语,仿佛看到国姓爷剑指台湾、振臂高呼“还我河山”,率领骁勇水师夹惊雷带雄风从惊涛骇浪的海峡上空呼啸而过,打得“红毛番”丢盔弃甲、鬼哭狼嚎的壮观场面。啊,小小的鼓浪屿,你究竟承载了多少厚重的历史积淀?再看1892年,西方足球传入中国第一站就在鼓浪屿现在的人民体育场,这里成为中国足球发祥地,当时的岛民穿着“人字拖”就敢下场子与洋人踢球比赛,并在“友谊第一”氛围中轻松取胜,被洋人笑称阳刚有余、规矩不足。而今天,我们正为中国足球队缺乏阳刚之气而着急。

深吸一口略带咸味的空气,回头抬仰小岛上空,模糊的轮廓中,隐隐约约可见远处高悬十字架、屋顶呈锥形的建筑,那就是“三一堂”,顶礼膜拜、虔诚诵读的圣经和安谧的教堂音乐,营造了百年来鼓浪屿别有的一种远离凡尘、内敛淡泊的气息。这,也为鼓浪屿的夜空平添了几分宁静和温馨。

“一朝步入画卷、一日梦回千年”,啊,鼓浪屿,你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不可或缺的人文标本,更是我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

(作者系厦门市海沧区政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