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花盛开

陆春祥

2017-08-12期07版

15年的从政生涯,汤显祖自觉严重不适应。明万年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带着满腔的忧愤与深深的遗憾,他向吏部告了长假,回到家乡临川。

即便如此,玉茗花,那朵高洁的玉茗花,早已在他心中绽放。他索性将新居命名为“玉茗堂”,这是他晚年安居的心灵栖息地,也是剧作梦盛开的地方。所以,《临川四梦》又称《玉茗堂四梦》。

我走进汤显祖纪念馆,细细体验“梦圆临川”。在这里,汤显祖的四个梦,都有生动的场景再现。

汤显祖这样评价自己的作品:“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牡丹亭》完成于他回乡这一年,但我断定,这个剧本,在他任遂昌知县时,早已构思成熟,玉茗堂只是喷薄之地。

2014年8月,我去遂昌。在石练镇的石坑村,文化中心的长廊里,十几个昆曲爱好者,正练习昆曲细十番。长笛、三弦、二胡、月琴、云锣、檀板,乐器花样繁多。五六十岁的男男女女,操琴吹笛,手指节骨粗壮,显然没有专业演员的熟练,但音乐却十分细腻,似乎是杜丽娘在泣诉她的爱情,“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们听得很认真,问得很仔细,生怕说出外行的话来。是的,在遂昌的好多地方,许多百姓都有良好的昆曲素养,往往都会唱几句。这是汤显祖老县长教他们先辈的,这是文化精神遗产。

而在《牡丹亭》中,遂昌或临川的元素随处可见,他的政治理想,他做县令的怡然心情也栩栩而生。比如第八出的《劝农》:

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山清水秀,白云悠悠,大道上,树荫下,行人旅人三三两两,来来往往。农忙时节,太守老杜下乡,他还带着女儿小杜一起来呢,他不是来旅游的,他也不是去农民家里吃鸡吃鸭的,他是去做群众工作的,农田不能荒芜,大好时令要紧紧抓住。而在农闲季节,百姓可随时造访太守办公的大堂,指指点点,甚至可以在公堂上扯上几声山歌的嗓子。这样的美丽场景,这样和谐的官民关系,大约就是县官汤显祖努力践行的。有了这样的前提,他在为政中,甚至敢将犯人放回家过春节,享受节日的天伦之乐。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汤显祖的戏剧锐眼,将大明昏暗的世界彻底看穿。他在戏里沉浸,他也审慎现实,无奈无奈,只能在戏剧中挖个大孔,以便喘息和生存,为自己,也为广大的民众。

《南柯记》、《邯郸记》,淳于棼和卢生的两个梦,就是让人喘息的典型暗喻。

看《南柯记》:

怀才不遇的穷书生淳于棼,在自家的大槐树下喝醉酒,做了长长一个梦:娶槐安国公主瑶芳为妻,做南柯太守20年,因功升左丞相,公主去世受排挤,终因异类,被蚁王蚁后驱逐。淳书生醒来,身边余酒尚温,原来只是南柯一梦。蚂蚁国里也有政治啊,且相当厉害,不如归隐皈依佛门。

看《邯郸记》:

以功名为最大目标的山东秀才卢生,有一天和仙人吕洞宾在黄粱饭店相遇,吕仙人设局,送了卢生一枕头,著名的黄粱梦便诞生于此。卢生娶了清河第一富家崔小姐为妻,借妻家财富,他往京城广通仕路,钦点了状元,河功边功累累,做了大官,出将入相60年。卢生的富贵梦醒来时,书童为他煮的高粱米饭还没熟呢。卢生瞬间醒悟,无论美梦抑或现实,富贵都如过眼云烟,不如随吕仙人去当个洒扫庭院的道童呗。

在玉茗堂,每当写作间歇,他都会移步庭院,望着静静的玉茗树凝思,是啊,它们无欲无求,深扎沃土,承天接露,它们读得懂他的心思。每年的一至四月,庭院里的玉茗花就会竞相争艳,看着这些玉洁的花朵,晚年汤心情无比欣慰,这是他坚强的精神支柱,这也是他创作的源源灵感。无论现实多么残酷,他与玉茗花相约的志向不会改变。

《牡丹亭》等剧本完成后,我最关心两个问题,一是以何种戏剧表演的形式去传播,二是剧本送往何处出版发行。

两个问题,在抚州的宜黄和金溪,都轻松找到了答案。

用水来做县名的,中国并不多,宜黄算一个,宜水和黄水,各取前一个字,那就是说,这里,是江水的集汇处,有水的地方,人也生得灵巧。

宜黄县的彭公岛,是一个长寿生态村,宜黄河将村环抱。村里有“彭氏宗祠”,供奉着彭祖,就是那个中国最长寿的老人,传说中活了800岁的寿星,他的后人,就在这粗大的樟树林和老虬似的板栗林中生活居住。我在宗祠前面看到了一大片宽阔的田野,禾苗青青,两三个农人,四五头水牛,白鹭不时飞翔,远山层递而延,如画,如诗,一幅真正的田园乐耕图。

一走进村,我就在村口小广场,看到了宜黄戏。

10位农村大妈伴舞,红红绿绿,舞步不是很整齐,却很努力。主角是一位大妈,边表演边演唱,有板有眼,声音粗犷悠长,有的段落,听起来又有点像京剧,唱腔果断有力,当地的宣传部长解释,宜黄腔来源于海盐腔、西秦腔,京剧和宜黄腔也有割不断的联系。

《牡丹亭》完成后,就是由宜黄戏班演出并流传开去的。

“临川才子金溪书”,在抚州,这一句听得最多。临川才子,中国自古以来有10万名进士,其中1万名在江西,而抚州(临川)则占了3000名。在抚州名人雕塑园,不时会见到大名鼎鼎的人物,仅以文学为例,欧阳修、王安石、曾巩、晏殊、晏几道、陆九渊、汤显祖等,数不过来。金溪书,则是说,金溪县的浒湾古镇,为明清江西雕版印刷中心,是中国四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

我去浒湾。

抚河边上,一座气派的牌坊耸立,“书铺街”三字极为醒目。我在前书铺街、后书铺街的几条巷子里穿行,巷子宽3米,在明清,应该不算窄了,让人震撼的是脚下的石板路,深深的印迹,像烙铁烙出来一样,有的甚至都要穿透石板,深印一直往前伸。抚州市宣传部长傅云告诉说,那是车辙印,几百年来,浒湾街上装纸装书的车子,沉沉的,将石板慢慢磨深。蹲下,仔细观察,那石板似乎一毫米一毫米地凹陷下去,我仿佛看见,这凹下去的一毫米,就是一段数十年的时光,这段时光里,抚河边,帆船林立,前店后铺,60余家书店堂号,刻字的印书的工匠多达上千人,经史子集、戏曲话本、书法碑帖,均有刻板印行。这是书的时光,满街皆闻墨香,保存完好的100多幢老建筑,透映出浒湾旧时印刷的繁荣盛景。

走进余大文堂刻书房的大门,这种盛景立刻再现,刻印、上色、裁纸、印刷、装订、装箱,匠人们都在忙《玉茗堂四梦》,它们成了这里常年印刷的畅销书,并源源不断销往全国各地。

明万历四十四年六月十六(公元1616年7月29日),玉茗花已谢,茶树依旧青葱,汤显祖病重,临终前,他留下了一组《决世语七首》诗,要求后人对他“死后七免”:

祈免哭;祈免僧度;祈免牲;祈免冥钱;祈免奠章;祈免崖木;祈免久露。

豁达,超脱,人死如灯灭,这种生死观,我以为是《玉茗堂四梦》的继续。

不要哭,不要念经,不要搞祭奠仪式,棺材不要用粗木,死了赶紧埋,坟前不要放祭品,不要烧纸钱。

这是玉茗花的品格吗?花开总要谢,随它流水去,落花护作泥,来年还盛开。

玉茗花依旧洁白无瑕。

为纪念汤显祖,江西省的戏剧节也定名为玉茗花戏剧节,抚州也已将玉茗花定为市花。

在抚州的夜晚,我两次行走在汤显祖纪念馆对面的汝水森林公园里,沐着清新浓郁的花树气息,别的花树,我一概匆匆招呼过,唯独对那些玉茗花树致以敬意,玉茗花虽已谢去,但花魂却在,这茶树里有汤显祖的深深寄托。

夜空如洗,灵芝湖的正前方,一座高高的楼台正光彩四射,我知道,拟岘台上,杜丽娘又要去踏青了,她喜欢在郊外的清丽山水中徜徉,那里有洁白晶莹的玉茗花,更有她可以为梦而死的至上爱情。

抚河水长,玉茗花开,玉茗堂四梦,将一直绵延……

(作者系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杭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