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民艺行走(之三)

潘鲁生

2017-08-21期10版

纳温·拉康仓经堂壁画

近日,中国民协邀请专家赴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调研唐卡和藏文书法艺术,在途中偶遇了囊谦县香达镇纳温·拉康仓的经堂壁画,令大家兴奋不已。

纳温·拉康仓位于囊谦县城东南8公里处的能日哇村,村东有一座圣山叫纳温宗,那是康区二十五座大圣山之宗。能日哇村位于纳温宗圣山之的西面,由于读音的原因成为纳温。该村最初有冷仓、拉康、卓果、玛格四家,目前只有拉康仓的部分建筑留存了下来。现在看到的拉康仓是后盖的,由该家祖先智尕德和智米尕拉布桑周所建。从结构上看,拉康仓一家是一座土木结构的藏式古楼,三层古楼全是打墙起成的。一层里木柱结构,从建筑构件的形态可见其结构由原始工具斧头来完成;二层是经堂和主人的起居室,其中还有厨房、储藏间,生活设置一应俱全,并设有专门闭关使用的房间;三层目前只有一间房屋,据说在三楼顶层原立有岭国时期智·尕德曲君白那的密咒牦纛,里屋秘仓里存放了他的弓箭和炮石箭筒等兵器。

经堂壁画就坐落于这座传统建筑的二层经堂内。这是一处典型的藏族民用建筑中的经堂壁画,建筑构造、壁画绘画内容、形式等都极有价值,是研究藏族家庭建筑以及壁画形式的典型个案。壁画大约20平方米左右,大致内容为金刚总持、五方佛、印度八十四位大成就者及萨迦道果上师等,绘画的内容和风格十分有特点。壁画采取了满铺的方法绘制,环绕经堂一周的墙壁,画面没有接缝,整个画面连贯一体,通体彩绘,图画布局完整,所描绘的佛造像包含四大派系,画面中佛像造型端庄,有佛像、瑞兽、祥鸟等多种题材。在绘制方法上,线条勾勒遒劲有力,方中带圆,呈红褐色调,多数佛像衣纹色彩采用了平涂的方法,佛像肢体部分局部有晕染的痕迹,笔法简练概括,形象朴素而威严,整体风格体现出久远的历史。通常民宅的经堂壁画会与寺院壁画在内容和风格上有紧密联系,但受到面积和资金限制,在绘画水准和规模上与寺院壁画有较大区别。但这所民宅中的壁画,无论是绘画的风格还是画面中丰富的内容,都极具特色,颇有历史和文化价值。

据囊谦县副县长美少介绍,经堂壁画是今年初被发现的,之后囊谦县政府就开展了抢救工作。因目前还没有列入文保单位,县里先拿出10万元用以加固建筑基础,由香达镇负责监管囊谦县香达镇纳温·拉康仓的维护。类似这种规模较大的家庭经堂壁画目前尚不多见,目前,由于建筑的主人长期闭关修行,无人居住,缺乏维护,常年失修,地基下沉严重,导致建筑物向东倾斜,后墙随时存在坍塌隐患,房屋漏雨严重,壁画的保护与维修显得日益紧迫。今年4月,西藏布达拉宫管理处原处长索南航登和玉树州相关文物管理人员曾到此专门考察过,认为该古建壁画非常有保护价值,预测产生的年代至少有600年,强调了这幅壁画的历史和艺术价值,回到拉萨后给玉树州文物部门写了关于保护的建议,引起了州政府部门的关注。消息一经传开,一些专家学者专程到此考察,日本专家观看壁画后非常惊叹,认为该壁画至少有800年历史,目前壁画的考证还未有确切的结论。

目前,香达镇纳温·拉康仓经堂壁画的研究刚起步,面临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调研路上,美少谈及资金和保护措施的困难,与我们探讨了共同保护这一重要民间文化遗存的可能性。在考察经堂壁画现场,中国民协与囊谦县已达成双方合作发掘的初步意向,参与调研的专家纷纷建言。浙江大学汉藏佛教艺术研究中心谢继胜教授一行已在现场进行丈量和图片拍摄工作,同时专家们还对壁画的题材、艺术风格等问题进行了现场研讨,大家从文物自救的角度研究保护措施。纳温·拉康仓古村落建筑和壁画的发现为玉树早期文化研究提供了实物参考,期待早日从学术上解开这一藏族传统经堂壁画的有关问题,做好实地保护工作。

从僧童到画师

在拉萨,围绕着大昭寺的八廓街转经道上,人们转动经轮,俯身叩拜,燃起桑烟,似乎天天如此。

我们所拜访的夏鲁旺堆的唐卡艺术院坐落于大昭寺的南面。画院的主人夏鲁旺堆有一段从僧童到画师的传奇故事,他身上有僧人的纯净与执着,传承了勉唐派唐卡艺术,在唐卡创作中既传承传统,又注重创新,其唐卡作品有老样谱,也有新形式,成就了唐卡的艺术事业。

初次见面,感受到夏鲁旺堆的热情和聪睿,很诚恳。在交谈中我们了解到,夏鲁旺堆1974年出生于日喀则市甲措雄乡夏鲁村,9岁出家为僧,入夏鲁寺拜住持格桑为师学习佛经、度量经以及唐卡绘制;12岁十世班禅大师为他剃度并赐法名为洛桑措乘。在寺庙里的几年间,夏鲁旺堆显现出非凡的绘画天赋,1987年,他给扎什伦布寺大画师当助手,绘画技巧与境界与日俱增,他还先后给九世班禅、十世班禅灵塔做过壁画绘制工作,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最终得到格桑老师给予的密咒,成为一名可以绘制西藏密宗唐卡的画师。1994年他到拉萨的福利学校教授过6年的唐卡绘制。2003年夏鲁旺堆来到八廓街,从事专业的唐卡绘制和培训,至此他由僧童转换成为一位职业唐卡画师。

夏鲁旺堆说,他一直记得在寺院师傅给予的教诲,虽然自己已经还俗,但在做人、做事、作画方面仍按照寺院里的一些规定,更以虔诚之心从事唐卡绘画,把画唐卡当作一生的修行。他反复谈到,唐卡是一种佛教礼拜的圣物,画唐卡是一件虔诚的善事,也是一种功德。严格意义上来讲,画师在绘制唐卡之前要洗手、进香、祷告,清净身体,不可妄言;绘画中要严格遵循藏传佛教的仪轨和造像量度经的规范,符合经书里规定的比例和尺度。在八廓街的从业时间里,夏鲁旺堆始终以虔诚之心绘制唐卡,即便是比较困顿的时候,也没有减少任何程序,从不急功近利。这种绘画态度,使他逐渐在唐卡绘画领域获得社会同行认可,从业和凡俗生活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他招收了很多徒弟,将师傅的严谨教诲继续传承给自己的徒弟,以虔诚之心从事绘画创作,以严格的度量经为准绳,以诚信的态度经营他们的唐卡事业。今年初,夏鲁旺堆的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获得了业内专家的好评。

当我们问及对目前唐卡的商业化、产业化的态度时,夏鲁旺堆坚定地认为,绘制唐卡一定要严格遵循度量经所规定的法度,不宜为了追求速度、贪图市场利益而降低绘画质量,作为唐卡画师一定要有定力而清心的绘画态度,才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他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代表作品《确吉坚赞与两尊护法》的创作历程,他说这幅唐卡是为自己画的,已陆陆续续画了13年,只有在心情好、安静的时候才会绘制,因为画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也是自己力求的一种境界。仔细端详这幅唐卡,其色调格外宁静清雅,画面中的十世班禅表情安详、姿态怡然自若。夏鲁旺堆指着画面中左下角的供养人说那是他自己,把自己绘制入画面表现了自己的谦卑,也看出真正的艺术创作是十年磨一剑。后来,有人想出高价购买这幅唐卡作品,夏鲁旺堆婉言谢绝了,他诚恳地说要把这幅作品留下来去供养,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他说:“十世班禅大师来夏鲁寺的时候,我还是寺中最小的僧人。大师给我赐了名字,摸了我的头顶,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荣耀和幸福。等我可以绘制唐卡的时候,我就想把大师的宝像画出来。这幅画我画了13年。我一点都不着急,只有最开心时,感觉最好的时候,我才会拿起笔创作。所以,这种荣耀和幸福一直陪伴了我13年。”

从僧童到画师,从小在寺院的成长经历和师傅的教导已融进夏鲁旺堆的血脉里。他有一颗虔诚的心,有一种艺术家的境界,在寻找艺术创新的路上,从未忘记严格的藏传佛教唐卡造像仪轨,在传统和创新之间寻找个性的语言表达,将勉唐绘画风格以现实手法表现出来,在艺术和信仰中不断地探索,表达真挚执着的追求。期待夏鲁旺堆行走在唐卡艺术的转经道上,心存梦想,转出自己的方向和定位。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