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四则

童道明

2017-08-26期06版

梅耶荷德说梅兰芳

梅耶荷德一个弟子这样评价他的老师:“梅耶荷德的主要功绩是在于,他回顾了中国和日本的民间戏剧传统,胸有成竹地把戏剧艺术引向它的假定性本质。”这就可以理解,梅耶荷德为何在1935年4月13日的一次会议上会这样赞美梅兰芳了:

梅博士的剧团来我国演出的成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计。我们现在只知道目瞪口呆或啧啧赞叹。我们这些正在从事新戏剧运动的人尤其振奋,因为我们深信,当梅兰芳博士离开我国之后,我们还能感受到他对于我们的非同小可的影响……我总能想到普希金当年论及改造戏剧体系时说过的那些充满激情和见识的话。恕我不能一字不漏地引证它:“傻瓜!他们到剧院里去寻找如同真的一样的东西。真是活见鬼!殊不知戏剧就其本质来说,是不能同真的一样的。”在梅兰芳的剧院里,我看到普希金告诉我们的这个原则得到了最理想的体现……同志们,可以直率地说,看到了梅兰芳的表演再到我们所有的剧院走一遭之后,你们就会说:可以把我所有演员的手砍去得了……我们舞台上的女演员比比皆是,但我没有看到我们舞台上的任何一个女演员,能像梅兰芳博士似的表演出如此的女性魅力……

惜别樱桃园

前不久,我给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硕士生和博士生讲课,讲契诃夫的《樱桃园》。我先亮出了这样一个观点:真正的戏剧经典能与时代一道前进。

在半个多世纪前,人们普遍认为,《哈姆莱特》里最重要的台词是:“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世界,倒霉的我却要肩负起重振乾坤的重任。”后来人们慢慢地发现,这部莎剧中最有时代精神的台词是:“存在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这是因为现在的人们也意识到:人生的“选择”,乃是人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樱桃园》的意蕴是什么?半个多世纪前,人们普遍着眼于樱桃园的易主:原先属于地主贵族的樱桃园落到了一个商人手中。后来人们慢慢地发现,这个剧本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情感体验是:我们不得不与一些尽管陈旧但毕竟美丽的事物告别。

上世纪90年代,我写了篇题为《惜别樱桃园》的散文,文章这样结尾:

谢谢契诃夫。他的《樱桃园》同时给予我们以心灵的震动与慰藉……他启发我们这些进入21世纪的人,和各种各样复杂的、冷冰冰的电脑打交道的现代人,要懂得多情善感,要懂得在复杂的、热乎乎的感情世界中徜徉,要惜别樱桃园。

幻想未来

为了选拔第一个宇航员,飞船总设计师科罗廖夫把候选者们放进了绝音实验室,让他们都在孤独中待上几天,然后问他们在绝音室里都想了些什么。几乎所有人都回答说在想他们过去的生活经历,只有加加林笑吟吟地回答说:

“我在想什么?在想未来,总设计师同志!”

总设计师听了喜出望外,便对加加林说:

“加加林同志,您的未来只能令人羡慕!”

科罗廖夫最终选择了加加林。他决定将一个幻想着未来的地球人,成为第一个遨游太空的人。

1961年4月12日,加加林实现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太空之旅,他在太空停留了108分钟。

《道德经》的智慧

10年前,我在潘家园旧书市场淘到米勒·亨利(1891—1980)的小说《北回归线》(1935)的俄译本。回家浏览过后发现,这位美国作家是研读过《道德经》的,而且直言,他最欣赏“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句,以为老子是在启发他如何在现代社会的浮躁与喧闹中,保持有尊严的孤独。

阿尔托(1896—1946)是20世纪著名的法国戏剧家,也是一位努力从《道德经》汲取东方智慧的西方人。让他开窍的是《道德经》中的这一句:“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译成白话文就是:“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毂上,有了辐条与辐条之间的虚空,就有了车的功用。”

可以想象,这个虚空的“无”的功用所显示的东方智慧,是如何地启发着这位戏剧革新家,终于从传统的欧洲写实主义戏剧观念中解脱了出来。

(作者系著名俄罗斯文学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