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笔墨不让须眉

民国上海“中国女子书画会”逸事

文/孙炜

2017-10-12期12版

1934年的上海,一群能书擅画的上海名媛们聚在了一起,成立了一个至今都令人称奇的女子书画组织,叫“中国女子书画会”。这个组织,也就成为了现代中国女画家团体的先锋。

于今而言,女画家团体似乎并不罕见,而在当年,此举未免“惊世骇俗”,“为亘古未有之举”。本刊特组此稿,记录当年“中国女子书画会”的画坛逸事。

发起:“为亘古未有之举”

民国年间上海“中国女子书画会”的发起人其实都是上海滩名重一时的大家闺秀,有李秋君、陈小翠、顾青瑶、杨雪瑶、杨雪玖、顾默飞等,她们也就成为了最早的会员。

1934年5月18日,“中国女子书画会”成立这一天,李秋君被推为主任。同年6月3日,在上海宁波同乡会馆举办了第一届“中国女子书画展览会”,展出作品600多件,轰动一时。时年71岁的黄宾虹不仅亲自前往祝贺,还在报纸上撰文赞誉这个画会是“为亘古未有之举”。

李秋君,谱名祖云,高祖李也亭是清末航运业大亨。父亲李薇庄是清末的官员和实业家,孙中山的密友。为支持孙中山搞革命事业,曾动用官钱局官银10万两。1911年光复上海时,李薇庄为功臣之一。孙中山得知李薇庄去世后,还亲书“子孙永保”条幅相赠。李家三兄妹李祖夔、李秋君、李祖韩都是上海艺坛名人,与张大千的关系极为密切。

杨雪瑶和杨雪玖是亲姐妹,她们的父亲杨白民是我国近代著名教育家,创办了上海名校城东女校,并自任校长。上海的许多名门闺秀,都以能够在城东女校读书为荣。李叔同(弘一法师)等人当年曾在该校任教。姐妹俩师从吴昌硕、王一亭、李叔同等名师。在父亲去世后,姐妹俩又先后担任过城东女校的校长,俱是当时沪上的女中名流。

顾默飞出生于上海松江露香园顾氏旧家。自明代隆庆万历年间,顾名世在露香园收徒传艺,传授刺绣,而闻名天下,世称“顾绣”,为中国近500年最著名的绣花艺术之一。据传说,顾默飞与名画家黄宾虹是邻居,她家的窗正对着黄宾虹的画桌。顾默飞经常趴着窗户凝视黄宾虹作画,久而久之,学到其画风。黄宾虹看了她的画作后,主动收其为徒,也是画坛一趣闻。

从当下的档案中,还可以寻觅到当年的资料,其中,关于第一届“中国女子书画展览会”的宣传材料上说,“除非卖品外,特选各会员杰作多幅,廉价发售,以供同好。另有会员合作诗画之折扇数十件,俱属尚品,每件只收墨费两元。”不仅如此,第一届展览还出版了画刊,在《申报》上做广告,画刊的售价为每册一元。

也就是说,这个“中国女子书画会”在成立之初,就与市场保持了密切的联系,并非是一个自娱自乐的闲散雅会。

此外,“中国女子书画会”还创办了用于交流的杂志。吴青霞一度担任主编,陈小翠做过编辑。

“中国女子书画会”第一届画展反响热烈,会员发展至200余人,女性书画市场从封闭走向开放,直接推动和促进了市场的繁荣。会员独自或几人一起办的联展,次数更多。而举办画展的地点也不仅在上海,在各地也时有展出,甚至还到国外办展览。

这样一来,女子书画会的名气就大得了不得,名震四方。许多女性以自己能够加入书画会为身份和名气的象征,群鸟望树,趋之若鹜。

此时的“中国女子书画会”的会员中,以何香凝(廖仲恺夫人)、潘玉良、陆小曼(徐志摩夫人)、吴青霞、唐冠玉(潘公展夫人)、周炼霞、谢月眉(谢稚柳的姐姐)、庞左玉、陈小翠、李青萍、吴杏芬、萧淑芳(吴作人夫人)、潘静淑(吴湖帆夫人)、樊颖初、顾青瑶、顾默飞、唐冠玉、谭淑、冯文凤、江采、朱尔贞(符铁年的儿媳、符季立的夫人,张大千的入室女弟子)等最为著名,都是一代丹青名手,墨生闺秀,青史留名。

没落:“内外部的矛盾重重”

此后,“中国女子书画会”改选,由上海巨商、商会会长虞洽卿的女儿虞澹涵担任主任,上海市社会局局长沈联(字伯履,苏州同里人)的夫人宋守玉任副主任。虞澹涵加入女子书画会,是由黄宾虹介绍的,时在1934年的4月29日。沈联夫人宋守玉,是赵叔孺的入室女弟子,为学画,她每年付给赵叔孺的束脩,是300元。

尽管“中国女子书画会”在当时的社会上风生水起,声名响亮,但其内部,并非仅是一个以崇尚艺术为宗旨的学术团体,更像是一个大杂烩,五颜六色,滋味各不一般。

女子书画会热衷公益事业,做过一些有益于社会的事,比如赈灾义卖。只要她们登高一呼,各界名人争相奉献。

在虞澹涵、宋守玉任正副主任时期,北方发生了大水灾,女子书画会发出征集书画作品的征文后,一下子收到300多件名人书画。都是什么样的名人书画呢?有当时的政治家谭延闿、胡汉民、于右任、吴稚晖、居正等,艺术家们则包括了赵叔孺、马公愚等大名头。时任上海市社会局局长沈联,也奉献了自己的爱心,捐赠了书法作品。

虞澹涵在布置这次赈灾画展时,没有瞧得上沈联的作品,就把它安排到犄角旮旯里。沈联本是教师、记者出身,政治上没有多少背景,而他的夫人宋守玉却觉得自己的局长丈夫算个人物,见虞澹涵如此安排,便愤恨在心。俩人因此而怒目对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宋守玉在与虞澹涵的“智斗”中失势,就去搬救兵。这个救兵,就是上海著名的篆刻家陈巨来。陈巨来当时在局长沈联的手下当小职员,而他的好友正是虞澹涵的丈夫江一平。

陈巨来的脑子活络,连忙赶到位于宁波同乡会的布展现场,指着某处说,“这地方一进门无人注意的,调沈字于此可否?”虞澹涵就给了陈巨来这个面子。

然后,陈巨来又对宋守玉说:“局长大人的字已经挂在最前面了,与吴稚晖一样了。”吴稚晖,是国民党的元老,大名鼎鼎,宋也因此心满意足。此事便告一段落。但是,陈巨来终究没有化解女子书画会正副主任间的矛盾。

在淞沪战役期间,女子书画会的爱国立场明确,以举办展览、义卖等活动,积极支持前线将士的抗战,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反响。

但是,因为内外部矛盾重重,女子书画会的好景不长。1937年11月12日,上海被日寇攻陷,中国女子书画会的兴盛不再。有些会员逃离上海,有些则投入抗战之中。何香凝女士任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理事、中国妇女抗战后援会主席等职。李秋君在上海抗战之际,担任上海支援十八路军抗日后援会征募主任,随后,她也随着何香凝离开了上海,去了重庆。

抗战期间,中国女子书画会仍有女子书画展等活动,但远不如抗战前的几年时光。

1947年5月2日,“中国女子书画会”在上海成都路四百七十号的“上海画苑”,举办了第十三届女子书画展览会,这是最后一次活动,然后,它便寿终正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