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汉字

赵丽宏

2018-01-13期06版

新年来临的时候,收到哈瓦那国际书展一份邀请。今年,中国是这个国际书展的主宾国,要在遥远的古巴展示中国的文化,推介中国的文学。古巴的出版社翻译出版了我的诗集《疼痛》,在哈瓦那国际书展上,将为这本被译成西班牙语的中国诗集举办首发式。

此刻,想起了48年前一个寒冬之夜,那时,中学刚毕业,孤身一人到崇明岛“插队落户”。在一间草屋里,在一盏飘忽不定的油灯下,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初的诗行,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在灰暗的夜雾中,寻找着那穿破云层的月光,期盼黎明的曙光。在孤独之中,文学成为我生命的动力,阅读、思考、写作,成为我的生活方式,也伴随我经历了人生的沉浮曲折,见证了时代的沧桑变迁。写了将近半个世纪,出版了数十种书,可以自觉欣慰的,是没有虚度时光。我的时光,凝聚在文字中,可以供自己检阅,也因此被读者认识,结识了天南海北无数爱好文学的朋友。最初写作时,并未考虑过读者,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情,讲诉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那是写在日记本中的潦草的文字,是我的秘密。当我的文字被发表,有了读者,这些文字就有不同的意义。这数十年来,收到过成千上万封读者来信,他们对我的理解、鼓励和批评,成为我继续写作的推动力。正如巴金先生所言,一个写作者,心里必须装着读者。读者是作家的上帝。我用汉语写作,我的读者,是我的母语同胞,是中国人。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外国人会怎样看我的文字,因为也很少有外国人读我的文字。我一直认为,中国作家的作品,如果能感动母语的读者,被中国人看重,那就是最高的荣耀。这100多年来,中国人不遗余力地把外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中文,使中国的读者对国门外的文学世界从不陌生。但是,国外的世界对中国的文学关心和重视,远不及我们对外国文学的关心和重视。30多年前,第一次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美国和墨西哥,在国外的书店里,竟然找不到一本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的译本。这种中外文学交流的不对等,现在已经逐渐改变。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崛起过程中的一个令人喜悦的景象。中国的当代文学,以前被外国人忽视甚至不屑,现在,中国的文学和中国的其他事业一起,正在越来越被世界瞩目。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这几年,和国外的文学交流越来越频繁,作品被翻译成外语,在国外出版发表已经成为常态。去年参加北京国际书展,旁听了莫言和来自数十个国家的汉学家交流,强烈地感受到世界对中国文学的关注。我去年出版的诗集《疼痛》,问世才一年,已经有了6种外语译本,先后在美国、法国、保加利亚、塞尔维亚、阿根廷等国家出版,现在又多了古巴的译本,接下来还有阿拉伯语的译本。如果将时光往前推20年,这样的景象,难以想象。

因为国家的进步和强大,中国文学在世界的关注度也随之扩展,中国的文学,真正成了世界文学的一部分,这令人欣慰。当然,作为写作者,头脑应该清醒,外国人的关注度,未必就等同于作品的高度。用汉字写作,最重要的评价,应该是母语的读者,无法感动中国读者的文字,大概也难以感动外国人。

辞旧迎新之际,准备远行,心生遐思,在电脑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汉字。古老的汉字,每天都在被写出新意,写出新时代的心声。有生命的汉字可以生出翅膀,飞临天地间的任何目标。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