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字说文

张晓风

2018-01-13期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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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汉明帝梦见金色放白光的梦中人,有人告诉他应是西方之佛,于是他便派人去了印度,并且取了经回来。由白马驮着,放进白马寺(此寺以此得名)。

但寺很大,放在寺的哪里呢?用今天的话来说,就叫“善藏室”。但,“善藏室”仍太大,往哪儿摆呢?──请原谅我的“家庭主妇”的劣根性,我不在乎什么据经说法,我在乎的是:

“啊呀,这个宝贝,叫人往哪儿搁呀?”

“书”这个字,我以前没见过。

如果你去查字典或辞典,那,你就要注意了,凡两公斤以下的“典”是绝对查不到的。换言之,它是个近乎消失的罕见字,只存在于大部头的“典”里。

我怎么会撞见这字?说来也是缘分,由于我比较爱读古书,常会跟“怪字”交上朋友。说它“怪”,其实不公平,它虽有点难写(指繁体字),但很单纯,它的左右都是清楚明白且常用的字。

我见到它,它隐身在郦道元的《水经注》卷十六的〈穀水〉篇里(原文放注,免得有人让文言的文字给吓倒,这里只说大要)。

从前,汉明帝梦见金色放白光的梦中人,有人告诉他应是西方之佛,于是他便派人去了印度,并且取了经回来。由白马驮着,放进白马寺(此寺以此得名)。

但寺很大,放在寺的哪里呢?用今天的话来说,就叫“善藏室”。但,“善藏室”仍太大,往哪儿摆呢?──请原谅我的“家庭主妇”的劣根性,我不在乎什么据经说法,我在乎的是:

“啊呀,这个宝贝,叫人往哪儿搁呀?”

书上也说了,放在“原包装里”,原包装是什么?书上说“始以榆书盛经”,而“书”的注解是“桶”,而它的读音是“挡”或“淌”。我看到这里,立刻把那千里迢迢驮来的经典忘了,注意力当即转到这个字的读音上去了,原来,在台湾,2350万居民里,大约有1500是闽南人的后代,闽南人念“水桶”便是念“水趟”,我因此认定闽南人说水桶的时候,其实用的是很有历史的、很文言的“书”(正如他们说锅子不说“锅”而说“鼎”),但说的人并不知道那字怎么写。

桶,曾经是很日常的器物,闽南人不但说“水书”,还有“米书”“饭书”“屎书”“卡书”(卡可能是‘汲’字)。

其中,比较有趣的是“饭书”和“屎书”,前者和中原语系一样,骂人“只会吃饭,不能成事”,后者则是闽南语所独有,骂人傲慢,如:

“他那个人很‘屎书’。”

但字典上注明上声的,闽南语怎么是去声呢?闽南语一向“擅长不说‘上’声”,例如“美”“水”“讲”“饱”“改”“赏”“党”“港”“粉”“米”“倒”“两”“免”“点”“理”“狗”“帚”“请”“饼”“比”“满”“秒”“府”“斗”“胆”“等”“鼎”“短”“讨”都变成了去声。

客家人有句话说“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田卖了,还可以再买回来,言语一旦断绝了,就消失了。

能找到一个两千年前,汉武帝时代的词汇,并且知道它在闽南语中活着,真是一件不错的事。连雅堂先生曾经有一本书,叫《台湾语典》,却没搜到“书”这个字。能为雅堂先生补遗,已经很令我高兴了,不意附带还发生了一件好事,原来“书”除了是“桶”,它也是某种植物的名称,那种植物也叫“食茱萸”,“食茱萸”因为被认为有药用,所以也收在《本草纲目》里。我再查,不料图片也蹦出来了(原来的典籍只有文字方面的形容,网上却有鲜活的彩色照片),我一看那图,不禁惊呼,呀,呀,呀,这玩意儿就是刺葱嘛!

还记得大约30年前,有一次,在花莲某条溪畔,有人招待我们吃一顿“野餐”,野火正烧着,有盘刺葱煎蛋被慎重地端了上来。呀!我一直忘不了那辛香的味觉,黯黑不辨人的黄昏溪畔,招待我们的人一再强调:

“这刺葱很稀罕,是原住民爱吃的哦!”

我后来就常常烦劳朋友为我寄些刺葱来解馋。

刺葱是树,我们吃的是树叶,嫩叶上的柔软小刺也一并可食,老树叶就不能碰了。

我一直以为它真是原住民独享的妙品,查完资料才知道,不对。它也叫“越葱”,还说“闽中江东”也有,看来它的分布很广,我以前傻傻的,还拿晒干切碎瓶装的刺葱送大陆来的朋友呢──好在送的都是北方人,北方没这玩意儿。

开卷真不错,长好多知识,甚至还知道了“刺葱”这绰号的本名。是为记。

注:郦道元《水经注·卷十六》引张璠《汉记》:“穀水又南迳白马寺东,昔汉明帝梦见大人,金色,项佩白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始以榆书盛经,白马负图,表之中夏,故以白马为寺名。此榆书后移在城内愍怀太子浮图中,近世复迁此寺。然金光流照,法轮东转,创自此矣。”

(作者系著名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