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书香(二)

曹志辉

2018-01-13期07版

一天,半夏正上着音乐课,教学楼突然摇晃起来,房顶上的灯一晃一晃地,桌椅摇得厉害。学生说是地震了,她只是安静地停下来,等摇晃过后,再接着讲课。户外的那些胡杨树历经千年沧桑,听人说,胡杨树的生命力是极强的,他们千年不倒,倒下去后经年不腐。

漫天的雪花说落就落下来,三两只觅食的鸟在地里蹦跳着,叫声喑哑,让人顿时心生怜悯。路灯上,也结了厚厚的冰溜子,晶莹剔透的。

雪落声中,半夏抱一本诗词细细品读。白雪、梅花,回忆旧游,似荆溪流水难尽,风雪漫天,愁苦难挡。萦绕不尽的,是凄婉低沉的心境。正合了她的心境。胡伽声声,思乡的情绪像夜行的蝙蝠,左冲右突。“雁孤飞、萧萧桧雪。遍阑干外,万顷鱼天,未了予愁绝。”她思念南方的山水。于半夏来说,瑶村留给她的记忆,是吊脚楼后明媚的山间小径,是门前小溪流经的方向,是蒲公英飞扬的梦想。是收割后的稻草,满溢的芳香。

瑶村的良禽嘉木,让她生生怀想。那里虽人迹罕至,风景却美得无暇。近山如碧,远山如黛,而漫山的天然草甸中,偶有乔木亭亭玉立,似在守望。潇水像一块玉带镶嵌其中,潺潺之声不绝于耳。待到冬来雪霁之时,山上银装素裹,万鸟飞翔,引颈而歌,煞是热闹。这些景象,清晰而又恍惚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由于水土不服,半夏咽喉炎发作了,去医院喷雾治疗,直喷得口水直流。吃药没起多大作用。在家乡感冒时可以去医院打点滴,而这里连一顿可口的饭菜也没法吃到,她思念家乡无辣不欢的日子,身体的抵触与心内的坚持,彼此较量着,搏斗着。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风沙阵阵袭来,扬起她的衣袂,吹拂着她年轻的脸。看到家乡牌照的车牌号和家乡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在公交车站,她心思恍惚地随人群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半个小时后,她发现自己已被拉到郊外的机场。她沿着机场走了一圈,看到显示屏上,飞往家乡的航班号,心里疼痛。

冬青打来电话,问她怎样?半夏握紧话筒,什么也不说,只是倔强地望着轰然起飞的飞机,待冬青问急了,她才答道:我很好,不用牵挂。

一年之后,半夏结束了支教,回到家乡。身高1.65米的她,体重已只剩下85斤。

火车缓缓驶进湘南,田野间的新绿扑面而来。终于回到了蓝天白云下的鱼米之乡,山清水秀,全是梦中的模样。沿途种满了莲花。有水的地方就有莲!是的,这是她生命初始的地方,也是她灵魂的归依之处。

正逢市里招考公务员,冬青建议半夏报名试试。

冬青打电话问老林。老林从瑶村蹲点回来后,不久当上了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他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娃娃脸,笑起来像个菩萨。瑶村的人遇有事情,总喜欢向他讨主意。

林部长说:“企业不安稳,女孩子拿个铁饭碗好。不如报名试一试吧,兴许就考上了呢。”

半夏这才去照了报名照。大考的日子,半夏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摊开试卷,发现考题主要为语文和法律,她虽学的是声乐系,但因为从小喜欢文学,大量的阅读让她有着明显的优势。

卷中有两道案例分析,她微笑了一下,就她平时所做的题目来说,容易了许多。她先答了两道案例分析题,又逐一把其他题做完。作文是一个反腐倡廉之类的题目。她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从拿破仑滑铁卢战役到李自成农民起义的溃败,洋洋洒洒,又逻辑缜密,一气呵成,写了近1500字。

笔试成绩张榜那天,半夏在600多位考生中一举拔得头筹。

按比例入围面试的48名考生分坐在两辆大巴车里,往盘山公路上行驶,大约半小时后,到了一个颇为隐蔽的山庄。

考生们轮流抓阄面试,半夏抽到第28位。

她焦急地踱过来踱过去,用手指将衣服下摆扭来扭去,扭成了麻花卷,又迅速展平。一个小时急得跑了几趟洗手间。

轮到半夏面试时,她首先抽到的是两道关于本地旅游方面的问题。一看,都是自己熟悉的内容。她松了口气,之前,她已把本地旅游相关的知识背得烂熟,此刻说起来从容不迫,偶尔还顺出几句与本地景色相关的唐诗宋词,颇有才情的样子。

看到有几位考官朝她点头微笑,她心里正暗自庆幸,有些胜券在握的小得意。

冷不防主考官威严地发问:“你对‘两个凡是’的看法如何?”半夏对这个问题毫无心理准备,心里嘀咕,“这个问题怎么从未听说过啊。”

她搜肠刮肚,脑子里怎么也找不出这句话的影子。记忆仿佛突然断了电,只留下大片的空白。想了半天,也没能理解题目的意思,主考官一张脸望上去硕大威严,他咳嗽了一声:“怎么不回答?”

半夏心里愈发没谱,短暂的沉寂之后,她大着胆子问:“主考官,刚才的考题我没有听清楚,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主考官生了气,把双眼睁得浑圆,白炽灯下,他过早谢顶的脑门愈发锃亮起来,声音也更加严厉,道:“这不是家喻户晓的问题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来考试?”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惊堂木般敲响,震得半夏头晕目眩。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心想,真倒霉,自己怎么会抽到这样一道题呢?她轻轻摇摇头,越加心烦意乱起来。

考场静得出奇。留着八字须的考官,把面前的一杯开水喝得探了底,伸出一根手指头,捞了几片茶叶送进嘴里咀嚼着。

申字脸的考官朝左右各散了一支烟,“咔嚓”地点燃了一支,悠闲地吐起烟圈来。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主考官让她另抽一道题,她抽到了一道谈谈本地的历史人文的题目。她又回到状态中。

几天后,笔试面试的总成绩公示,经过面试这一关的折腾,半夏已从笔试的第一名,落到第十几名了。按一比五的比例,她顺理成章地入围体检名单。

体检那天,行程变得更加神秘起来。一大早,入围考生上了一辆大巴车,车窗都糊上了厚厚的报纸,封闭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致,车子左拐右拐的,不知道要开往哪里去。

大巴一路颠簸着朝山里去,一车人紧张而静默着。半夏没吃早餐,胃翻腾起来,颇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建筑前停了下来,半夏随着人群跳下车一看,已到了一家僻静的干休所。

她排队量完身高、测视力,又抽血化验,折腾了大半天,饿得不行,拿着餐券换了两个馒头,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她用力咬了一口,馒头奇硬无比。

体检结果出来,半夏各项指标正常。

经过紧张的笔试、面试、体检,她成功入围考察名单。

前来考察的两位同志对半夏颇为满意,有消息透露,在所有入围的考生中,她排在前三位。经过一个多月的煎熬。眼看着诸事顺利,只等最后放榜公布了。

半夏不免有些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录取。

放榜公布录取名单,已是在一周之后,半夏兴冲冲地去机关大院看榜,却意外地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所有的考生中,亦没有录取一个女生。而一位成绩排名远在她之后的男生也上了榜。

回到家,她如一枚泄了气的皮球,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当天的江洲晚报,见上面赫然刊登了一条消息:“本市公务员招考,一招招了八罗汉。”这标题,让她心情愤懑,陪考了这么长时间,仅仅因为性别的原因,输给男生,觉得这场所谓的考试,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

主考单位领导如此重男轻女,为何不早说不想招女的?何苦让这么多女考生一路陪考,白受煎熬?

一天,半夏正被同学捉住,用新买的指甲油替她涂指甲。她虽是不喜欢,但不好拂人家的盛情。

当有人叫她接电话时,她右手的四个半手指指甲已被涂成粉嫩的桃红色,星星点点地闪着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半夏就举着那只被涂了指甲油的手,接过了话筒。

电话那端,响起一个浓厚方言的男中音:“是半夏吗?”这声音是陌生的,半夏搜索不到记忆中的任何有关符号。

只听得他自报家门,说是群艺馆馆长阳庆生。

半夏之前对市里这样一个部门并不了解,想着就顺带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听她这么一说,阳馆长本来有些居高临下的语气低了下来,他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那你有兴趣来机关工作吗?抽空过来见个面如何?”

半夏心里没有紧张和兴奋,她清汤挂面,粉黛不施,完全是素面朝天的样子进了机关大院。

她乘了老式电梯轰隆隆地上了九楼,见阳馆长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后,身后是一排书柜,码放着清一色崭新的、甚至没开封的《文心雕龙》《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他见半夏进来,站起身来,握了握手。他高大的个子,浓黑的眉毛,有些秃势的头发,好不容易勉强梳成一缕,横在左额上。嘴角边,一颗黑色“好吃痣”尤其醒目。

半夏注意到,他摊开的那本杂志,正刊有她写的文章。

阳馆长说,单位还有两个空编,急需注入新鲜的血液,尤其是你这样年轻、有才华的姑娘。

(未完待续)

(作者为湖南省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湖南省文联研究员,著有长篇小说《女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