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政协礼堂

张西南

2018-04-16期10版

政协礼堂,在今天的北京城已算不上什么显眼的建筑了,南来北往的人们从它身边匆匆走过,大概都不会多看几眼,因为与金融街那些高楼比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

但是,对于老北京来说,当年还没有人民大会堂,政协礼堂可就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头一号,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京城的新地标。

对于老政协来说,自1956年政协礼堂竣工就与其光荣同行,见证了我们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一路走来的辉煌。

对于我这个二炮的老兵来说,政协礼堂也留下了我青春的记忆。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所在的二炮政治部在南礼士路办公,二炮领导和司令部机关在缸瓦市办公。那时宣传部去司令部送取文件或开会,我都是骑自行车经太平桥、穿丰盛胡同到西四南大街,好几年都穿行在这条街巷,来回都要从政协礼堂门前走过。记得有两次看见政协礼堂举办日本和意大利电影回顾展的大广告牌,我站在礼堂门口望了好久,特别想进去却终未能进去,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30年过后,我的人生竟会与这座礼堂结下不解之缘。

2013年2月28日下午,我为参加十二届全国政协新委员培训来到政协礼堂。但此时的我却对这座原本熟悉的礼堂感到有些陌生了,而当听到这里曾是开国领袖和政协委员共商国是的地方时,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和现实的责任感一起涌上心来,成为我人生新的起点。从学习听课、参加会议及周末沙龙等活动,到政协礼堂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在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的那个秋天,在一个整座城市还在熟睡的凌晨,我又一次来到政协礼堂,从这里集结换乘前往天安门参加抗战胜利日大阅兵预演观摩。在漆黑的夜色中,坐在政协礼堂的台阶上,想到即将开始的阅兵式,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国庆节之外举行的第一次大阅兵,意味着向世界宣示,中国不会忘记过去,更要传承一种精神。我为自己在2014年和2015年参加两会分别提交了要为抗日英烈再塑一座丰碑、教育青少年继承传统走向崇高的两个提案甚感欣慰。这个凌晨令我难忘,而与我相伴的是政协礼堂。

自此,政协礼堂就如同一座巨大的磁场,让我与它越走越近、接触越来越多。

仅2016年一年,我就先后五次到过政协礼堂。最令我感动的,是在对重点提案督办调研结束后,全国政协提案委办公室就调研情况专门召开一次征求意见的座谈会,我接到通知即回复能够赴会,并着手准备我的意见和建议。但因我当时在外地,在掐着时间返京的那个夜晚,航班因雷雨一再延误,而在午夜升空以后又被告知华北地区的机场均无法降落,无奈奔了浦东。当我走出机舱时,天色已亮,还下着小雨,显然我已无法回京开会了。次日,政协的同志打来电话,希望到家里来征求我的意见,这让我有些意外,但为了不再被动,我执意要登门拜访,于是又来到政协礼堂。在提案委副主任王国卿同志的办公室,他和几位工作人员用了几乎一个下午的时间听我的想法,非常有耐心地与我沟通交流。当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映红了政协礼堂的大理石外墙,我忽然发现这座朴素的建筑竟有一种典雅的美感,瞬间的印象化为了永久的记忆。差不多隔了一周,我再次来到政协礼堂,向全国政协提案委办公室汇报我对有关重点提案督办新的思考,这已是为同一个议题第四次到这里来了,不同的感觉是,政协礼堂越来越透着一种亲切,让人能够触摸到它的温度,感受到日益增强的凝聚力。

当2017年的春节刚刚过去,我应全国政协提案委的邀请,以提案人代表的身份到政协礼堂参加政协十二届四次会议以来提案工作情况通气座谈会。我联系自己从提案者到督办者的经历在会上讲了切身的感受:向大会提交提案,只是政协委员履行职责的基本要求,而提出能列入重点的高质量提案并参与督办,则是对委员履职更高的要求。这个过程既是思想转变的过程,更是责任转变的过程,还是一个调查研究不断深入的过程。不能只是被动地跟着走,也不能在座谈讨论时只说一些务虚的空话,更不能在深入研究督办意见的时候当“甩手掌柜”,而应有一种责任意识和参与意识,不可以“中途下车”,而是要“直至终点”贯穿提案督办全过程。当我发言结束后,全国政协提案委的驻会副主任田杰同志当场插话,说我对提案工作不推辞、不敷衍、不当看客,自觉当好“督办人”,着实把我鼓励了一番。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得到肯定而感到喜悦,而这种喜悦似乎与政协礼堂如影随形,让我对它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意。

最难忘的是去年的秋天,在这个收获的季节,我于2015年提交的“关于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的提案被评为十二届全国政协优秀提案。那天上午,我早早地就来到政协礼堂参加表彰大会。秋日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下的政协礼堂充满了喜庆的色彩。在二楼大厅,我遇见了同组的周文彰委员,他是我们组里的活跃分子,待人接物非常热情,而且多才多艺、兴趣广泛。在年初两会分组讨论提案工作情况报告时,他的发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说:提案立意要围绕国家的重大战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重大问题,然而,不管多大的战略,最终都会落在一项项具体政策措施、一个个社会生活细节中。信息化社会,不出办公室便能尽知天下事,但再发达的网络,也代替不了用自己的耳朵、眼睛去倾听、去观察。接地气,委员才有切肤感受,带着泥土气,提案才更打动人心。我对此深有同感,哪个好提案不是用脚“跑”出来的、用心“走”出来的,“绝知此事要躬行”仍是不变的真理。一届同组,五年相聚。这使我又想起在2013年刚刚上会初次相见的情景,那天在昆泰酒店大堂外广场照完小组合影,或许因为彼此都做过很长时间的宣传部长,我和文彰委员一路上谈兴甚浓,直到进了会议室仍意犹未尽。过了两天,文彰赠我一枚全国政协十二届一次会议的纪念封,上面有他用小楷书写的新诗《委员抒怀》:“蛇年正月聚华堂,率直忠诚议国纲。提案陈情怀百姓,发言述意禀中央。亲民务本寻思路,守道谋新创盛昌。好自担当行使命,青春花甲再飞飏。张西南委员雅正。”此时面对文彰,真的有一种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心情,我们不敢像李商隐诗中自比春蚕,但用文彰“率直忠诚”四个字来衡量也是问心无愧。

当我拿着镶嵌着全国政协会徽的奖牌走出政协礼堂,台阶上已站满了人,有的在和自己熟悉的朋友话别,有的在和政协机关的同事合影留念,谈笑风生皆为友情。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独自来到南面的广场,禁不住又回眸一望,五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政协的,如今又在这里为我的政协经历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我没有说再见,因为政协礼堂曾伴随过我的朝阳,又见证了我的夕阳,它在我的心中是那么的明亮,我与它也因此有了一种深深的情谊,我会想它的,难忘的政协礼堂。

(作者系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原第二炮兵政治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