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干是使命,是能力,更是一种品格

——全国政协委员、解放军306医院院长顾建文访谈

本报记者 郝雪

2018-05-16期05版

我父亲是学机械的,我母亲是学化学的,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有很多创新,后来,他们俩又阴差阳错地改变了工作性质。从小经常听他们讲一些工程、化学、机械、建筑方面的名词,也塑造了我广泛涉猎知识的兴趣。因此,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固定专业”这个词,也没有“非专业不能碰”这种想法。

——顾建文

人物简介:

顾建文,全国政协委员,解放军306医院院长、主任医师,神经外科专家,现任中华医学会理事、全军首批高层次科技创新领军人才,擅长显微神经外科、脑立体定向与功能神经外科、顽固性癫痫治疗、重型颅脑损伤救治、脑、脊髓肿瘤诊治以及脑血管性疾病介入治疗等。

女歌手歌声清新,音韵婉转悠扬,这可不是什么演唱会现场,这是一台正在进行的颅脑肿瘤摘除术;

一根根钢针被从体内吸出,这些针分布在患者腹腔内、心脏附近,有的已埋入肌里,这可不是什么恐怖小说,这是一台正在进行的医疗手术;

50多名全身烧伤达95%以上的患者,经过非常规抢救治疗,全部康复,这可不是传闻,这是一场具有开拓性思维的生死大营救。

上演这些传奇桥段的主角,正是全国政协委员、解放军306医院院长顾建文。日前,本报记者专访了这位集军人、管理者、医生多个角色于一身的新锐院长。

午后的解放军306医院绿树掩映,因医院张政委即将赴某部任副军职领导,此时,3楼会议室内正在进行一场交接仪式。

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又淡定从容的顾建文微笑着,他说:“这是解放军306医院的一件大事,也是解放军306医院全体干部官兵的一件喜事,更是306医院团结努力兴军为兵、服务群众的成果!”

搭班子,搞管理

要有共同理想和情怀

健康周刊:清代戏曲家孔尚任在《桃花扇》中有一段唱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有一种理解为“看他人荣光而体现出来的惆怅”。而此时此刻,从你的眼角眉梢间看到的是真诚的喜悦?

顾建文:解放军306医院自成立以来,曾执行过多项重大任务,最大的亮点就是航天员的保障工作。从第一次载人航天发射到神舟11号从太空返回到神州大地,地面太空舱回收救援的所有医疗保障工作纵贯数千里,横穿半径达数百公里,306医院圆满完成了核心医疗救援的重要任务,这对医院领导班子是严峻的考验。

一个单位应风清气正,充满正能量,领导班子应相互团结,思想过硬,政治坚定。我是2015年和张政委搭班子的,三年来,我们胼手砥足、携手并肩、砥砺前行,共同承担重要责任,完成多项重大任务,着力化解很多风险,可以说,我们俩的搭配非常和谐。搞管理,搭班子,特别要有共同理想和情怀,张政委的任职不仅是他个人的荣光,也是我这个院长的荣光,更是解放军306医院全体将士的荣光,怎能不喜悦?一个领导班子特别要讲团结,这样单位工作才干得好,班子成员之间和谐与否,是考量一个单位战斗力的最基本的条件,而这种和谐大部分取决于一把手的传帮带,我在这方面,甘为人梯,愿意担起自己的责任,为部下搭建更广阔更高端的平台。

健康周刊:在解放军306医院流传着一句话,说你“慧眼识人,因才用人,舍己为人,以德服人”,也因此而成就了很多人,作为单位的一把手,得到这样的评价很不容易?

顾建文:我来解放军306医院上任时说过,干好医院不复杂,9个字加一个目标,9个字是“看好病、看病好、好看病”,看好病指完成基本的诊疗任务,看病好指能将疑难杂症看好,好看病指让患者体会到良好的医德医风、温馨服务能力。这9个字将医院的“任务、目标、方式”全覆盖,并做到一个目标“正清祥和”,为医院营造一种风清气正、清爽透明、祥和温馨的文化氛围,这就需要院长本人要接地气,我父亲也曾是领导,他经常说当领导是一时的,做人是一世的,台下之心做台上之事,将自己当成普通人,踏踏实实做事就好了,有一句话叫“躺在地上谁能把你撂倒”,躺在地上能感受到大地的温暖,接地气,才能踏踏实实地把事干好。

我当院长的定位有3条,一是做人梯,在其位谋其政,我这一任上要想着能为医院的建设做点什么?那就是搭人梯,把医院里有才能的中青年专家、有前景的人才选拔出来,给他们创造各种发展条件;二是搭平台,建立技能技术发展平台,使医院的医疗水平更上一层楼;三是引方向,这有两个含义,一是年轻医生的医德医风教育,培养他们为医者的仁心仁术,二是作为一名军人、军医时刻准备为国家奉献的职业操守。

工作这么多年来,我的体会是,能一起共事5年的概率并不高,能有幸在一起共事,是缘分,应当把彼此当朋友,当亲人。我曾在来解放军306医院的第一年就有晋升更高一级技术级别的机会,但是,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老专家,虽然有人说,无论是科技创新还是医学理论我的条件都更好,为什么要谦让这个机会,我觉得老专家在医院已工作了20多年,对医院的贡献一定比我大,我刚来医院,还有更多的工作需要做,也就毫不犹豫地让出这个机会了。

当院长是我当前的主业,而神经外科医生则是我终生追求的事业,能发挥自己的强项,踏踏实实漂漂亮亮地为老百姓干点实事是我的真正追求。曾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刚被某著名音乐学院录取,却在脑内发现一颗类珍珠样的肿瘤,因为这个瘤长在太阳穴内的深部颞叶颞极,非常靠近大脑音乐和旋律相关的功能区,如果手术稍有不慎,她可能就要彻底结束音乐生涯,这对于一个3岁起就开始练琴的女孩子来说,打击是致命的,我经过周密的术前准备,制订了初步治疗方案,争取为她保留音乐功能区,使她依然靓丽地站在舞台上,为确保更准确切除肿瘤病变部位,又不损伤音乐功能区,手术中我让患者采用拉小提琴和唱歌两种方法来检测手术效果,这个手术取得了圆满成功,女孩子又可以神采飞扬地登台表演了,这次手术也被中央电视台《智领未来·先锋之夜———2017机智过人》节目称为“不寻常的开颅术彰显‘中国温度’”。

没有非专业,只有不断探索

健康周刊:据了解,你不仅只是在医疗领域有所创新,处理过多起重大事件,在自然科学领域、互联网智能、建筑学方面也有所涉猎,且都小有建树,目前你还坚持出诊、做手术、带学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是怎样做到多学科齐头并进的?

顾建文:这个跟教育经历有关。我的家庭就是一个多学科组的家庭,父亲学的是机械工程,母亲学的是化学,她曾就读于成都科技大学,就是现在的四川大学。我从小听着父亲和母亲有关工程、有关化学的讨论长大,他们在各自领域的钻研和探究精神浸润着我,他们在各自领域不断创新的喜悦滋养着我,也造就了我广泛探究和不断创新的性格。记得母亲曾发明过一种带拉链的袋子,拉练拉上以后就不漏水,还可以浮在水上,直接用来运送渡江物资,更可以套在设备上以防止生锈,当时,还获得了军队科技表彰。

后来,他们俩又阴差阳错地改变了工作性质,父亲由原来的机械工程设计改成了建筑工程研究,于是,我跟着他们转战天南海北,也涉猎了很多专业,工程设计、建筑机械、化学实验等等,在我的思想深处,从小就没有一个固定专业的概念,也就没有哪个专业不行、不能碰这个想法。

考大学时,我的志愿并不是读医学,原本我是想当建筑师的,因为我比较喜欢画画,画画和建筑的研修占据着我的日常大部分时间。我的第一志愿原本是报考同济大学的建筑系,后来军校提前招生,因父母都是军人,就被第四军医大学提前录取了,懵懵懂懂地学了医。在学医的过程中,我对建筑、工程等其他学科的兴趣不但没有减少,竟发现,医学和建筑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医学和其他学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说“医学是站在人类智慧肩膀上的学科”,因为医学要发展,离不开辅助工具,古代名医华佗借助锐器开外科手术之先河,近代医学借助现代工业制造的医疗器械使治疗更趋完美,麻醉剂、消毒剂的发明是化学实验的结果。因此,医学是架构在科学技术进步的基础上,其他学科的进步促进了医学的发展,更广泛的学科涉猎和医学并不矛盾,恰是相互促进的关系。

从1983年接触医学、1989年毕业正式进入临床到现在,整整30多年的时间,从新药的研发,探测技术的推进,有大量的新技术被应用到临床,如微导管技术取出急性脑血栓,且不留主要后遗症,这项治疗技术在306医院开展得很好。

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于医学如虎添翼,但医院的管理设置也很重要,目前,306医院设置了绿脑通道,针对心脏病和脑血栓患者,全北京的120送到医院,只要在发病4.5小时内送到医院,医院全程绿色通道,不收费,先处理,再结算,因为时间就是生命,像血栓和大脑这种病,在4.5小时之内通栓,让大脑获得充足的氧分,病人就好了,就不会产生偏瘫等后遗症了,这应该是一个技术的典范。

任何学科的发展都需要不断探索和创新,基于颅脑外伤方面的累积,我们做了大量的研究和实验,在此之前,针对军事爆破导致的颅脑外伤研究,世界上通行的方式是“激波管”实验,研究类似火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获取相关数据,我觉得这和现实的差距很大,还是应通过自然方式来获取更真实的数据,于是,我们设计了模拟自然爆炸的火药装置,通过对动物进行实验,在国际上第一个实施了局部爆炸实验并建立了模型,对后期的伤情判定、给药制度等做了大量的工作,设立了一整套系统。

当前,我国提倡文化自信,我觉得几千年来,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很宝贵的,比如中医药就很神奇。我刚毕业参加临床工作不久,接收一个病人,高温不降,大汗淋漓,昏迷不醒,血象不高,也没有炎症,用抗生素效果不好,用冰敷短时间内温度下来了,马上又反跳上来,怎么都控制不了。后来与一位老中医聊天,他告诉我说,这是热闭症,需要芳香开窍、降温、下泄。他给我推荐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用生大黄水来调服,很神奇,很快高热下来了,第二天患者清醒了。由此,我慢慢地发现了中医的博大精深,在这方面也做了大量的研究,经过十多年的研究,发现中药大黄中含有两种重要成分,大黄素和大黄多糖,大黄素有调理免疫的作用,能够作用到中枢神经细胞,让神经细胞的兴奋传导降下来。颅脑外伤需要修复伤口,但是高热致使脑细胞过度活跃,消耗很多氧,不利于脑伤的恢复,但如果将脑细胞兴奋性降下来处于安静状态,伤口的修复就快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药大黄能治疗颅脑外伤了。

2005年,我们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题为《关于中药大黄治疗颅脑外伤的神经药理》的文章,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就大黄为什么能治疗颅脑外伤发声,后来因为这个综合研究,解决了很多外伤病人的康复问题,也救活了很多病人的命,2008年获得了全军科技进步一等奖,经过进一步改良,于2012年获得四川省科技进步奖,而这些应用到医学方面的研究,也都和军事、工程、建筑等有关系。

因此,对于不懂的学科,不排斥,不装懂,以开放的胸怀去学习和探索,慢慢就会发现事物的精妙独到。比如非线性动力学,这完全属于物理学科的范畴。在我一个同事的影响下,我开始将非线性动力学与医学相结合,试图寻找他们的共通点。比如心电图,非线性科学李雅诺夫稳定指数等复杂度指数越高说明大脑、心脏越健康,当脑电、心电的复杂度降低,相关曲线变成一个直线,意味着心脏停跳、脑死亡。因此,从脑电图里边包含的信号来对患者意识进行判断和分析,这有助于麻醉药理的研究。

有所担当也应有所开拓

健康周刊:你曾说你对现代科技特别关注,也希望科技能被医学广泛应用,你本人也是这方面的践行者。2006年作为第一批网民,你创建了自己的个人脑科网络医院,回复患者提问3万多条;2008年在汶川地震中,你通过博客报道地震救援现场,因此,被搜狐评为“年度十大博客”登台领奖;做了世界上最美的开颅手术,被誉为“中国温度”,这一切都闪烁着时代的光辉,作为“最神奇最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有人说你拥有开挂的人生?

顾建文:我比较关注科技引领下的医学发展,其实,我们也是中国第一个使用微信救援的。我在调入北京前,在雅安地震救援中首次使用了微信定位直升机救援,当时是山上有人受伤下不来,悬崖坡度很陡用滑竿很危险,于是,我就让山上的人用微信发了个地理坐标,当时的微信功能还没有这么先进,是通过彩信发过来的微信定位照片,即便如此,直升机还是很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但是由于地势原因未能降落,这是第一次将现代科技运用到医务救援中,在此之前,并无先例。

在5·12地震中,我们基本上直播了地震现场的救援情况。在此之前,网上都说四川地震了,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地震现场当时的情况,因为根本无法进入现场,大概凌晨一点钟,我们发了第一张照片,是成都军区总医院将足球场收拾出来安置伤者的图片,也是互联网上关于四川地震现场的第一张照片,点击率极高,后来,搜狐将我的博客挂到主页,十几天下来点击量达到几百万,这也成为大家了解四川地震现场的一个重要窗口,也向外界传递了党和国家的坚定信念和救援得力的信息。

作为搜狐年度十大博客登台领奖,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当时是在工作中被临时通知到现场,和茅于轼、菲尔普斯、刘亦菲、马化腾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同台领奖,人家都穿着正式华丽,我穿着破旧的毛衣登台,咱是当医生的,没想过得奖这回事,只想着怎么把病人的问题解决是最重要的,竟引来那么多关注,这也让我感觉到,作为一名军人、一个医者、一位管理者对重大突发事件应有所担当并有所作为,更应具备开拓性及跨越性思维。

健康周刊:医务工作者呈现给人的总是特别辛苦的形象,甚至连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但从你这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不断探索渴求的知识欲和不断钻研轻松超越的态度,为何能如此淡定达观?

顾建文:我走过了太多的单位,经历了太多的重大事件,参加过多次救援,也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从医生涯中就从来就没有停止接触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乎每年都有,火灾、重大疾病、地震等。虽然不能像苏洵说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但也基本能做到“从从容容一杯酒,平平淡淡一杯茶”。

2006年,在天下险道的川藏线上,一位年青的干部得了脑动脉瘤,陷入昏迷状态,当时他所在的位置离成都400公里,这里的公路都是悬崖陡坡,极其危险,当时又下了雨,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最后,决定采用直升机救援,但这段距离中,有200公里是禁飞区,历史上从无人飞过,等于这次的任务是探索性飞行加医疗救护。为了确保完成任务,我们当时是双机飞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第一次去时风特别大,看着飞机盘旋差一点被风吹偏离航道。第二次,天公作美,我们顺利地飞到目的地,经过多番周折,终于把患者接回来,经过治疗,挽救了他的生命。

时隔两年,执行那次任务的机长邱光华在汶川5·12地震中飞机撞山牺牲了,他的尸骨是民兵登上陡峭的山坡用背篓背回来的,而就在邱光华牺牲的前四天,我们还在一起相聚畅谈,转眼活生生的人就没了。那次在汶川大地震中,我们救出了被深埋地下、脑内出血深度昏迷达196小时水米未进的患者,通过手术,将他救活了,经过第二次开颅手术后,他已完全恢复了健康。

2009年,我在成都军区总医院工作时,处理过6·5公交车燃烧事件,那次事件中有50多人烧伤面积达到95%以上,按常规理念,一个90%的烧伤患者就足以让一个三甲医院的烧伤科手忙脚乱,一下子来了几十个大面积烧伤患者,根本没有能力应对,其中一个69岁的患者,按概率计算,他的死亡几率是106.5,也就是说生还的概率为零,而全国著名的烧伤专家要20多个小时后才能到位。

我当时是现场总指挥,按照烧伤救护三大步骤规定,应先是抗休克、抗感染、植皮修复,前两步需即刻开始,以往惯例是早期补液抗休克,输液公式按照患者的烧伤面积和体重计算,而烧伤面积是以九分法烧伤部位与全身体表面积百分比计算的,再进行补液治疗,因时间容不得浪费,我当即决定采用实际测量替代这种方法,在锁骨下放中心静脉管,测全身体液情况,根据中心静脉压值补液,达正常值,人肯定就没事了。现场人员迅速开展补水工作,后来的补水情况让大家特别吃惊,因为按这种方法计算的补水量竟大大超过公式算法的补液量,庆幸的是在那次救援中所有患者都安全脱离危险,在烧伤专家赶到后,将包括那位69岁的老者在内的所有患者安全地交到他们手中。

云南的一个患者,小时候体内被家人插入了30枚钢针,这些针在体内已留存了近30年,有的在心脏附近,有的在腹腔内,有的在大脑中,大部分针已经生锈,云南医院为她取出一部分。我把这个病人接到成都军区总医院,经过多科联合,把他脑内的、心脏的还有腹腔的钢针全部取了出来,这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在全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所以,经历种种,早已将功名利禄放下,挽救每一个生命才是硬道理,协助患者顽强活着,才能为社会为国家多作点贡献,生命才会璀璨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