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记忆与生活愿景

文/詹石窗

2019-02-11期10版

戊戌之狗年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己亥猪年。小狗狗聪明活泼,小猪猪一样讨人欢心。

记得儿时有一段特别的光景,那就是上一个戊戌狗年的除夕前5天,父亲开始忙活写对联。父亲因为在旧时代读过5年私塾,算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了,他不仅谙熟《三字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西游记》《三国演义》之类,而且手头备有“通书”,能够恰当选择楹联的内容,所以左邻右舍都来请他写对联。

为村里亲戚邻居忙活了一整天,父亲总算可以为自家寒舍写几幅了。父亲写的既有门联,还有中厅壁上的神龛联,甚至还有猪圈、鸡窝的特别横批。其中,有一个小小的横批书写4个字:“六畜兴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候,我只有6岁,尚未上小学,父亲对我这个“幺儿”特别宠爱,平日间常教我些顺口溜、儿歌之类,也教我认字。由于条件的限制,父亲当然不可能系统地教,而是“随地即时授课”。所谓“随地”就是以大地作为书写的纸张,以树枝等作为大笔,随写随教;“即时”就是在具体活动的时刻把我带在身边,触景而教。例如,见到窗户,父亲就写“六石”,说我就是“六石”,而后就捡一块尖形瓦片写出字形。儿时的我不知道父亲为何称我为“六石”,一脸的懵懂,父亲就指着窗户说:“怣仔,你看这个窗子,不是六条石吗?”我一数,上下两条横石,中间4条竖石,果然是6条,于是就加深了对“六”这个数字的认识和窗户石头框架、质地的理解。

父亲称我为“怣仔”,而母亲更多时候则唤我为“怣狗”。在闽南话里,“怣”这个字的读法类似于“旺”,发音的时候喉部收紧,让声音自然从鼻孔流出,比较短促,带有“入声字”的特点。“怣仔”的涵义是:年龄小而缺心眼,不会耍花招,甚至容易上当受骗,是个“呆萌”小子;而“怣狗”则更进一步,暗示儿子虽然呆傻,却像小狗一样可爱。

父亲写了“六畜兴旺”,把笔高高举起,昂着头,眯着眼,拉长着调子,大声吟诵起来。这时候,他一脸的沧桑里绽放出可爱的笑容,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的佳作,又仿佛是在表达一种人生理想,祈求来年家畜多多,生活富足。

听到父亲的吟诵,在厨房蒸年糕的母亲高兴地走了出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说:“你可明白‘六畜兴旺’?”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似懂非懂,意思是说:马、牛、羊、鸡、狗、猪叫做“六畜”,这我懂,但“兴旺”是啥我不懂。母亲最了解我的肢体语言,她立刻把我带进简陋的厨房,让我蹲下看灶坑里面的火:威猛的火势伴随着自然风,发出了低沉的“嚯嚯嚯”响声,震荡着我幼小的心灵。我有了最为直观的认知:哦,“兴旺”,就像灶坑里木头燃烧的样子。于是,我“嚯”的一声挺立起来,大喊“兴旺,兴旺———!”

过年时父亲写的楹联、条幅很多,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除了“六畜兴旺”之外,还有“出入平安”等。

读者看到“出入平安”4个字,也许会认为那应该是贴在大门上方的横批吧,其实不然,我父亲写的这4个字是贴在鸡窝上的。

那个年代,我的家乡虽然也和许多村落一样贫穷,但养鸡还是允许的。为了改善生活,就持续养一窝鸡。要养鸡就得解决鸡群的住处,造个鸡窝。我记得鸡窝位于老房子的天井右侧,是父亲亲手用砖块垒起来的。作为一家之主,他不仅是农民,也是木匠、泥水匠,当然也是造鸡窝的能手。他造的鸡窝遵循我国古老的《黄帝宅经》营造法式,讲究“藏风得水、冬暖夏凉、门向东木、喜气洋洋”,既结实,又美观。对于鸡群来说,这无疑是最佳选择了。邻居亲朋友戚来参观之后,都拍手叫好,也纷纷请我父亲帮助建造鸡窝。能够得到邻居亲朋友戚的赏识,展示身家技艺的价值,我父亲心里喜滋滋的。

然而,鸡窝虽然“尽美”,却未能“尽善”。我家住的祖传老房子是典型的闽南建筑,大门旁边自建造起就留有一个洞,猫狗在闭门时能够从此洞进出,这大大方便了猫狗的生活,却给鸡群带来风险,甚至灾难。

记得有一天半夜,我因为尿急醒来,正要下床尿尿,忽然听到“嘎、嘎”的异常鸡叫声,凭每日听习惯了的经验,我知道不是公鸡打鸣,也不是母鸡下蛋前后的叫唤声,一时警戒起来,连忙推醒睡在身旁的父亲,告诉他鸡叫的事。他喊了一声“糟了”,就“骨碌”爬起,快速穿好衣裤,点上灯笼,跑到鸡窝检查。发现从鸡窝口到房屋大门左侧的洞口有血迹,判定有鸡被抓走了。天亮以后一查,果然少了一只公鸡。原来,我们村子后侧与右侧都是山,那时节尚有许多野兽出没,尤其是豹猫最爱在半夜光临老宅袭击鸡窝,这事尤其让我母亲难过。你想吧,辛辛苦苦养了一整年的鸡,希望在过年的时候杀一只鸡供奉天地、祖宗,却白白送给了豹猫,怎能不心疼?

为了慰济饱受惊吓的一窝鸡,更是为了安慰我的母亲,父亲那一年写春联时就特地写了“出入平安”的横批贴在鸡窝上。与此同时,他又对大门边上那个狗洞采取了措施,那就是弄一块黑布蒙着,而后训练猫狗如何撩起黑布出入。很快,猫狗都学会了。

庆幸的是从此以后,豹猫再也没有光临我家的鸡窝。而更有趣的是,第二年开春以后,不仅许多邻居家的鸡纷纷来我家的鸡窝歇息,而且还引来了一只小八哥落脚窝顶,看到的人无不称奇。

我不知道是“出入平安”这4个字起了效力,还是门洞蒙上黑布发生作用,或者是两者都有作用,但我母亲却坚信是因为父亲写的“出入平安”。她的理由是:父亲写这4个字时运气起笔,字形若飞龙,收笔叩印,响声贯纸张,所以她叮嘱我要像父亲那样练习写“出入平安”,在过年的时候多写一些横批送人,好让邻居家的鸡窝也都平安。

1972年,我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要我继承父业,每逢除夕之前写好“出入平安”,亲手贴到鸡窝上。开头几年,我都遵循母教,履行这份职责,鸡窝上的横批都有更新。后来,母亲也去世了,我在外地工作,常年奔波在外,这件事也就渐渐淡了,好久没有亲手写“出入平安”贴在鸡窝上了,回想起来真是问心有愧。

昨天夜里,我梦见白发苍苍的母亲,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慈祥的目光对着我。她虽然没有言语,但我知道她正敦促着小儿子:怣狗,快过年了,记得写“六畜兴旺,出入平安”,一幅贴在猪圈上,一幅贴在鸡窝上,切记切记!

我俯首跪着向慈母保证:阿母,儿子记得:金窝银窝,不如咱家的鸡窝,我会回来的。猪圈上会有“六畜兴旺”,鸡窝上会有“出入平安”……

(作者系四川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