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风情的范小青

文\沙克

2019-02-11期12版

写范小青,人见人爱的小青,私下里我叫她小青大姐。简洁点,叫小青。

1980年代中期我在苏州读书,学的是丝绸工艺,属于丝中挑头、绸上绣花的精细活儿,非心灵手巧者不能入道,更不会得道。我基本是那种粗针大麻线的心拙手笨者,却还心分两头手抓三样,一头是我的专业工程技术学,另一头是我的爱好文学,三样是指读书、玩和涂鸦。那时候小青已经出名,是苏州最当红的小说家,就像张爱玲曾经在上海滩当红那样。当时的苏州老少作家中,我知道陆文夫、朱红、范小青、苏童,还有车前子、陶文瑜、荆歌、叶球、张樯之流,我与后面几位有过接触,与车前子、陶文瑜、张樯熟悉一些,在一起吃过阳春面、生煎馒头或松鹤楼什么的。按小青给我面子的含混说法,她在苏州期间可能见过我那帮文青小朋友。其实,我在苏州没有见过小青,如果是在有我混迹于群众中的那种文学场合,远远看见高居台上的身着丝绸裙衫的美女范小青,那真不能算是见过她。到了我从苏州读书毕业后,小青的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红起来了,接着电视连续剧《裤裆巷风流记》陆续播出,把个风流苏州的细细叨叨的市井生活合盘儿搬到我面前。

对两三千岁的姑苏我所知甚少。对当下的苏州和苏州人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根据是,我原籍苏州,我在苏州读书时的同班同学中有四分之三苏州地区人、二分之一苏州市区人,再就是我在观前街的一个“裤裆巷”——清洲里的晚清民楼里住过半年多。还有啊,没有苏州与我之间的命脉联系,我过去的文学路径就会走样,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在苏州生活的种种印象中,玩的是水巷、园林、茶馆、虎丘塔,听的是评弹昆曲,怀古的是吴王阖闾、夫差和张继老师,夸的是丝绸之都,吃的是绿杨混沌、前进饼馒、采芝斋副食品以及某次不小心挪进去的得月楼……是凡爱读文学的苏州人,是凡在苏州读过书的外地人,偏向一致地说得出名字的当下苏州人,应该是陆文夫和范小青。

苏州人的生活方式独成一系,在他们眼里全国的城市除了上海就数苏州好,不仅苏州的现代化事物在全国领先,它的吴语文脉也保守得相对完好,这些是不是事实,世人们自会在心中掂量举手的。明清时,苏州派作家李玉、朱素臣和朱佐朝、叶时章等一帮,与昆曲相得益彰而流芳于世,把苏州的市井生活渗透在昆曲的精血中,例如朱素臣的那部《双熊梦》传过两个朝代,变成昆曲故事片《十五贯》弄得在全国各地是家喻户晓。假如日后归纳出“新苏州派”的话,小青自然是其代表性作家,她的所有小说都浸淫着吴语文脉,这是她身为小说家的成型基因。她的长篇小说《城市表情》《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深含现代主义人文精神,她的短篇小说《我在哪里丢失了你》《城乡简史》《我们都在服务区》具有后现代主义拆解理念,却都是普适的生存关注和人性揭示,其中牵绕神魂的细碎叙事正是吴语气韵。

断续弄文学的漫长过程中交往过不少作家,除了性情交集而相处外,便是就事论事的接触。从1997年离开文学圈到2007年回来重新写作,我才真的遇见小青,才有了基本都是在文学会议或活动中的就事论事的接触,也有一些餐席茶肆间的碰杯牌叙。小青做过知青、大学教师,长期做着文坛官员,给我感觉是能官能文。小青在苏州水生土长30年,调到南京上班后也常回故里居住,可以说与连接无数水系、环绕太湖、穿过苏州的大运河生生相关,所以她必须是百分百水做的女子,那她的情智韵致怎么样,唔庸苏州嗳喔傍倷冈(我用苏州话对你说),灵似灵得来(好得不得了啊)。对于“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辞,我早在口头上续过两句,“中生运河,后立淮扬”。这样的话,就把明清以降的运河四大名都含连在一起了,运河文化在中国近古中古的地位和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为了比拟小青,我临时把关于运河流域的这则都市吉言改写成: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生小青,后立淮扬。这样说小青,似乎比抬轿子还抬轿子了,为什么这么说?当人们说起河域作家比如江苏里下河作家会说到汪曾祺,为什么就不能说到大运河作家范小青呢。假如不信大运河作家的说法,可以去明清小说和戏曲里搜寻,有多少故事结构在苏杭淮扬四府的街巷里弄中;可以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或者仅仅在江浙现当代文学中寻找,有多少数量和体量的大运河作家……

偶然去过小青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的她究竟是在浏览网上讯息,还是在处理单位公务,没准是在忙中偷闲写小说。她的小说,也许常是偷闲写出来的。据我推测,小青这样的作家中的主席,一定摆脱不了名目繁多的官场会议,耗去的光阴不会少。据我所知,全国范围尤其是江苏范围内的各种公家、民间的文学会议包括私人文学活动,只要请她“拨冗光临指导”,只要能挤出空闲她一定到场而使“蓬荜生辉”。坐进文学场合中的她俨然是位女干部,拿着笔在纸上记点什么的,同时环顾四周,居然看得见隔两座的与会者钢笔字写得漂亮,开始或最后她得作一通重要讲话以不辜负邀请方的厚望。当她开口说话时,俨然是个女作家了,清气拂面茶香袭人,一段风马牛相及的闲话过后,便抓住此地此人此作品的优点特点,狠着劲地放大夸奖。讲话的结尾一般是,鼓励大家高举江苏文学的伟大旗帜前进云云。

忙于繁杂的各种事务以外,小青还得眷顾江苏文学群众的私人私情,乐于给别人抬轿子,这个有事相求抬你,那个出书写序抬你,还有什么什么的抬你,抬得你神采飞扬觉得自己都跟小青差不多美了。小青爱帮人忙,小青爱成人之美,有口皆碑。

别怪我对小青有一个天大的疑问,她几十年忙里忙外忙来忙去,忙了那么多公务俗事,是采用什么样的分身术,突突突写出了千万字的小说?小青对我对别人都复述过她的文学前辈陆文夫的箴言:作家有两种,要么是见书不见人,要么是见人不见书。我继续发出疑问,我是见小青人,又见小青书,她突突突的千万字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

真是神了。我爱小青的人和小说。

(作者系著名作家)